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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大寒(2)

  今天比之昨天更冷了一分。金水河引到殿后的辰游池已经没有多少流淌的活水,所以满池的水尽成坚冰,没有一点水迹。

  池子边的沙地上,被冻气析出的冰刺根根直立,我稍微去踩了一下,就听见清脆的断裂声。

  这里靠近大殿,殿基下的暖气应该还可以传到一些,没想到已经这样。

  我无奈地回床上和她讲:“今天真冷,可也没办法了,你多穿点衣服在里面。”

  她微微点头,突然抬头对我说:“今天我要嫁给你了。”

  她的神情看起来还不错。也许经过半夜的思虑,她已经承认自己的未来了。

  承认了,我是能给她幸福的人。

  因她的温柔言语,我胸口缓缓地有些云气波荡。

  我低头去吻她的头发,用唇轻轻抿过。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染在我的脖子上,氤氲的暖和。

  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

  现在外面虽然是天寒地冻,但殿基下面有取暖打的通道,燃起小火,所以里面温暖如春。

  她在我的怀里,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我们的孩子。

  像梦境一样。

  我松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抱着她,长出了一口气。

  再等几个时辰,我就完美了。

  我会有一辈子这样美好的时光。此生,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求些什么。

  我的人生即将圆满。

  辰时近了,我也要离开。

  她自己先穿了内里的素纱中单,然后叫宫女进来,帮她穿命服。

  宫女将她的头发全都盘上去,然后贴绞丝五络金花九株,点珠小金花九枚,两博鬓,外面戴上九翚四凤冠。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装扮,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看她的青黛眉尖,她的樱榴唇角,她的秋水双眸。

  她的美,或许不是别人眼中的倾世佳人,却是无一不合我心意的那种风华绝代。

  今日这般装扮,光华绝艳。

  只是眉眼都是冷的,冷淡,没有喜悦的痕迹。

  她看我的时候,瞳眸一转即掠过,漫不经心。那里面星点流动的光泽都是没有热气的。

  心里未免难过,但是也无所谓了。

  命服是青质,以青罗绣为摇翟之形,黼领,罗縠褾襈。

  等衣服都穿好了,宫女又给她仔细结上白玉佩,大绶两条,小绶三条,中间带玉环三枚,穿上青舄,上面的金饰纹是翚鸟。

  她的身材纤细,衣服又繁多,看不出来她有身孕。

  只是她穿青色没有往日的浅色衣裳好看,真是遗憾。

  我注视着她,眼前恍惚出现了那一日,她穿着为赵从湛准备的红色嫁衣,羞涩地在我的面前笑着问,怎么样?

  怎么样……

  被撕破的那一件嫁衣,已经永远补不起来了。

  她为另一个人穿上嫁衣时的笑容,也已经永远消失。

  只剩得她穿着贵妃服制,冰凉地站在这般寒冷的冬日之中。

  我不敢再想下去,硬生生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我站起来,因为不能和她一起到天和殿去,所以只能先离开锦夔殿,吩咐阎文应等照应她慢慢过来。

  出到殿外,看见稀疏的雪轻慢地从灰色的天空里飘了下来。

  怎么才这么一下子,就开始下雪。

  我皱眉,但也无奈。只希望不要下得太大,免得她出行不便。

  只是今天真是冷,那些寒气都是逼进肌体来的。锦夔殿里面尚还暖和,一到外面,身子几乎在瞬间僵硬,仿佛用力一敲整个人就会像冰块哗啦一声碎掉。

  我担忧地想,不知道她那些衣服会不会太冷,她身边人都是老成持重的,应该会知道给她加件斗篷吧。

  回长宁宫用了早膳,我马上起驾出内宫城至天和殿等待她。

  皇后,各宫妃嫔全都到齐,玉简金宝已经呈在案上,时辰也只剩下那么一刻,她却还没有到。

  我让伯方去催她,伯方不久回来说:“说是已经出了锦夔殿,也离了内城了,可不知怎么没到这边?”

  我看看皇后与众妃嫔不耐烦的神色,皱眉问:“那是怎么回事?难道人会在皇宫里走失掉?”

  伯方忙下去叫人去寻找。

  等待的妃嫔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阎文应终于奔进来,看看满殿的人,不敢奏报。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恐慌,站起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出去了,和他到殿外,才问:“怎么还没到?”

  “路经集圣殿时,一定命我们停下,自己进内去了。”

  集圣殿,以前的仪元殿。赵从湛供职的地方。

  漫天漫地的雪还是细碎地下在那里,一点一点,像我记忆中的,很久前艾悯小院里那一棵槐树的落花。

  当时我向她第一次示了自己的爱意,她几乎漫不经心就拒绝了。

  今天的雪却又让我想到那一天的槐花。

  宫里是没有槐花的,所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花,那像尘埃一样,轻飘飘的花瓣,从此我再也没见过。

  它们与那天的春日艳阳一样,已经永远消失。

  而我早上醒来时明明还以为握在手中的那些幸福,难道也要像那些尘埃般的花朵只有被践踏入土的命运吗?

  我恐惧极了,在细雪中,寒冷一直侵进身体。

  顾不上殿内外的混乱,我丢下所有人,大步向着集圣殿走去。

  集圣殿内今日无人当值,空荡一片。

  我听到她的细微足音,在大殿内传来,回声隐隐,令人毛骨悚然。

  顺着脚步声,我慢慢寻过去。看见前方她穿着青质命服,踱到右边偏殿,把门使劲一推。那门没有上闩,缓缓就打开了。

  她提起沉重的裙幅,走了进去。

  我跟了进去。她回头看我,却并不惊讶,对我点了下头,然后顾自抬头看墙上挂的一幅画。

  是花鸟小品,兰花。

  她淡淡地说:“看,红葶的花是这样的。他最喜欢红葶。”

  我仓促扫了眼那画,画上的兰花开了胭脂色的一朵小花,风致楚楚。

  她转头对我说:“他的画真好。”

  我默然点头。

  “不知道他现在若在的话,会是怎么样。”

  我低声催促说:“我们走吧。”

  他现在已经不在了,以后,你要放开以前,安心做我的身边人,枕边人,心上人。

  集圣殿外,是仙瑞池。

  那池上结了薄薄一层冰,残荷还未收去,枯茎在冰中一一竖立。

  她眼睛看着池子,却像盯在虚空中一样。眸子像此时天空般宁静,又像此时天空般模糊。

  风从四面来,卷起她的衣服绶环,蛇一样蜿蜒,丁当作响。

  她一身青色站在这雪中,天色阴霾,却有半缕阳光从云层里出来,在她的背后斜斜交织。

  我突然有了很不祥的错觉。

  觉得,她就像不染纤尘的,还没来得及被空气侵蚀就已经死去的蜉蝣一样,带着透明而脆弱的薄翅。

  我们的身边,全都是还未下到地面,就开始消散的雪花。

  寒气无处可去,狠狠地全逼进我的身体里。

  她依然凝视着仙瑞池,轻声说:“我记得以前这里的水只到膝盖,现在从荷茎来看似乎深了不少。”

  “只到腰间而已。”我呼吸都不敢出,慢慢地走到她身旁,然后迅速伸手去挽她。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到她的一刹那,她神情平静地往后退了一步,跳进了仙瑞池里。

  在冬天最冷的时候,那些破冰的声音,凄厉,细微,锋利。

  我站在岸上,一动也不能动。那些冰水就像是激入我的体内,寒彻骨髓。

  她扶着池中的玲珑石站了起来,在及腰的碎冰与水中,冻成青紫的容颜上,绽放出奇异的冰冷微笑,惨淡,凶狠。

  她冻得不成人形,下身的血缓缓随着涟漪一层一层荡向整个冰裂纹,淡红的血色生根在银白的寒气中。

  她对我微笑,就如同赵从湛死去时,脸上的安定表情,无声绽放。

  血做的朝霞,朝生暮死的蜉蝣,艰难地带着残忍笑容,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你的孩子……谁要替你生孩子?”

  她疯了。

  我跳下水,要把她拖回来。

  也不知道身体到底是什么感觉,太过寒冷,刺进了骨头反倒不再有感觉。

  她狠狠将我伸去的手打掉,狰狞地吼叫:“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现在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到我死,我都会记得,你杀死了从湛!”

  这身边的冰却不是冷的,而是沸热的。那些怨恨从我的身体里扑出,眼前昏黑,天地都没了形状。

  我苦求的全部未来,在冰冷中缓慢地蔓延到我的脚下,到最后,淡至无色。

  全都成了梦幻泡影。

  我设想了千万次的幸福,我准备用十年,用几十年,用一生去呵护的小小幸福,被她一下置于死地。

  可我所求不过每夜能替她担心冷暖,不过想用一辈子讨好得她专心看我一眼,我所求不过如此。

  原来这是一场梦魇,全是空想。

  任我如何卑微乞怜,如何用尽心机,我连自尊都献予了她,换来的,只是这冰水中的血迹。

  我拼死去爱的人,轻易把我卑微献上的心,践踏成粪土。

  “你难道……有这么喜欢赵从湛?”

  她痉挛地抓着自己身后的石头,眼神怨毒。

  “我有这么恨你。”

  身后的内侍将我拉上岸,一边去扯她。

  我突然恨极了,大叫出来:“不许碰她!”

  内侍们全都怔在那里,我失了理智,冲着眼前的昏黑大吼:“让她去死!死了就离开我了,跟赵从湛一起去死!”

  任凭她死活,我转身就走。

  全身都湿透,可是也不能理会,我现在,什么也管不了。

  我付出所有感情,身边的姹紫嫣红全都不管不顾,只固执地等待在她的身后,只盼望有一天,她一回头,终于看懂我眼里的企求,然后明白一切,对我一笑。

  为了这一回头的刹那。

  可现在我绝望了。我没办法等到,我等不到,我只好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已经没有办法,也没有力气再歇斯底里地去拼命。

  为了恨我,她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杀掉。

  原来我这般的爱,换得这般的恨。

  到天和殿前,我软弱地站住。

  不知该如何说。

  我能对这一殿的人如何说?

  我如何告诉她们,我今天要立的妃子,因为恨我而杀了我们的孩子来报复我。

  我要如何说,我爱了她十年,现在,我承认失败。

  我要如何说。

  我无法进去面对所有人。

  脑中一片混乱,什么也想不出来。身体冰冷,眼前昏黑。

  再也没有力气,跌坐在石阶上。

  漫天的雪,轻轻缓缓地下着,整个世界一片惨白。

  我看着面前的惨白世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碧纱的另一头给我讲的故事。

  在水漫金山时,白蛇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她把他高高托出水面,然后求那个要杀她的和尚说:“救我的孩子。”

  现在,她杀了自己的孩子。

  只因为里面,有我一半的血肉。

  一个人在北横门坐了一天,外面要进来的人都被伯方拦住。

  我是应该要一个人好好想想了。

  想想我这十年,这所有的事情。我的失败。

  我拼尽这所有力气,得来的就是她的怨恨与自己的痛苦回忆。我何苦再费力气陪她把这般爱恨磨下去。

  叫了伯方进来,我低声说:“叫人把仙瑞池的水排干,给我找个东西。”

  伯方犹豫着看我,欲言又止。

  我示意他说出来。

  “艾姑娘被人从仙瑞池中拉出来了,但是到现在还没醒来……皇上是不是该去看看她?”

  我木然地说:“不必了,让太医仔细点看着。”

  锦夔殿里面的萧索天气,灰黑的干枯树枝,背后的天空阴翳暗沉。那里面,我是不该去的。如果这次进去了,我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有办法从冬天里出来了。

  我不能再要这样的天气。

  外面的黄昏暗沉,云里帝宫双凤阕。所有一切都在昏暗中隐约。

  其实这所有的光华庄严都是表面的东西,内在不过是凄清冰凉。

  现在,这里面连我唯一期盼的东西也已经死掉。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自己的长宁宫去。

  因为一直都在锦夔殿,长宁宫的人已经好久没见到我了,看见我到来,一时间居然有点忙乱。

  随便让他们侍候着我睡下。

  明明已经疲惫到极点,可玉柱宫灯实在明亮,琉璃的折射光令人烦躁,睡去也总恍恍惚惚。

  恍恍惚惚。

  在眼前浓雾中只见烟花弥漫,红的嫣红,紫的艳紫。

  她的脸在火光前变得通透的红,诡异的紫,一时居然骇得我乍然惊醒,在床上挺坐起来,气流带动帐旁的宫灯,骤然明灭。

  我无意识地伸手到自己的身边,要去抚摩她。

  想看看她是否睡得安稳,是否有寒冷侵了她。

  什么也没有。

  我这才想起那些事情来。在暗夜里怔怔地坐在那里,半天,居然不知道如何睡去。

  这般暗沉沉的夜,万籁无声,周围全是寂静。

  想一想我的孩子,他竟然还没有见到春天就离去了。

  我宁愿用我自己的所有来换这个孩子,这未成形的血肉。可我未曾见到,来不及疼爱他,我就已经失去了他。

  真恨极了她。

  我没有想到会有这样残忍的人,连自己的孩子也亲手杀掉,只是为了让我痛苦。

  她难道不能拿一把刀挖了我的心吗?何苦要用这比剜心更残忍的方法来报复我?

  外面的风声凌乱,一声紧似一声。

  夜半无人,我才觉出自己的软弱无依。内心沸烈,像钝刀在断我筋骨。

  一个人,实在熬忍不下去。

  我起身想叫人,却听到外面的动静。有人悄悄在叫伯方,问:“官家要找的东西,恐怕就是这个。”

  “先交到这里吧,现在皇上在安歇着,叫后局先记了是谁找到的。”

  我于是出声叫道:“伯方。”

  他从外面应了,快步趋进,拿了那珠子进来。

  那珠子在水中浸了这么久,银色的光芒已经暗淡,但的确就是被我丢入仙瑞池的那颗没错。

  它在我的手中,彻骨冰凉。

  它可以让她马上就离去,回去她自己的世界,过自己的幸福生活。把我,抛在这里。

  我们这十年纠葛,这一段爱恨,全是这么小的一颗珠子成全。我不知道她的来历,不知道她的年岁,不知道她的过往,就这样爱上了她,换得现在的痛楚。

  我恨极了她,可是,也极不舍得。她是我的心魔,我的孽障,我天生要沦陷在她的手心里。

  我这辈子,命中注定遇见了她,于是只能沉溺在步天台的雪里面,沉溺在那些春日的笑颜里,沉溺在那一个掌心的温暖里。

  她若真的就此离开,长天迢阔,我以后,就只能沉在永远里怀念她,永远是在怀念里痛恨她了。

  我再也不能见到她了。

  我把珠子又交还到伯方手中,冷冷地说:“把它丢回池子去,再叫人把仙瑞池给填平了。”

  伯方愕然站在那里,不敢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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