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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芒种(2)

  那柔软的唇,在我似触非触间突然就转开了,她似乎全然不知道我刚才想要做什么,去旁边拈了一朵落花仔细地看。

  我呆了呆,也只好默然将头转开了。

  她却突然提起赵从湛,说:“我昨日去花神庙,刚好遇见了从湛。他给我吹了首《醉花阴》的曲子。”

  我全身一僵,明知道她在说谎,也不戳穿,故意说:“我听说他和妻子感情不好。”

  我想听她说些更深的东西,但是她却只是怔怔地说:“真没想到,他的妻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们两人从没有在一起过,现在就等一年半载后,他与妻子写休书各自分开了。”

  “他们已经在商量分开的事情了?”我愕然。

  “假若是他妻子主动要离开的话,太后必然也不会对他家怎么样。”她缓缓地说。

  我在旁边沉默许久,心乱如麻。

  她又说:“但假若他是别人的丈夫,我必定是不会与他在一起的,我不可能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

  我心里暗暗有点放下心,她却回头对我笑了一笑,说:“小弟弟,就像你一样。”

  我。

  我才想到,自己的皇后与妃子。

  愣了许久,听到她低声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一个只娶我的人,在你们这里,也许所有人都是不了解我的人……原本,从湛是答应了,只有我一个的……”

  “他胡说八道。”我恶狠狠地打断她,“骗你的。”

  心情突然沉到深渊里,也许是因为我知道,赵从湛能为她做的事情中,只有这一件,我永远也做不到。

  她淡淡地摇头,想说什么,最后出口的却只是一句:“你哪里知道……”

  是,我哪里知道他们的相处?

  就像她的兰花温室,我只能感觉到里面温暖得令人窒息,可地下燃烧的火,我哪里看得到?

  我比之赵从湛,永远是少了从前。

  他们拥有的从前是我完全无能为力的,我彻底空缺的时间。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是赵从湛。

  不是我。

  我已经永远空缺。

  可我是现在在她身边的人,她一直有意无意地把我当作小弟弟,到底又算什么?

  她又不是真的看不见我已经长大。

  谁会想要永远是她的小弟弟。

  我用力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捏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如此纤细,肌肤如此柔软。

  我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在她耳边问:“你要回去之前……我能不能问一个只有你们那里的人才知道的问题?”

  她瞄了我一眼,问:“什么事?可不能是大事哦,不然我不能说的。”

  我听到自己的血在胸口流动的速度,仿佛万千云气呼啸涌动。几乎有点发抖,恐惧于还未知的命运。

  我把她的手展开,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写了两个字。

  艾悯。

  这两个字,上次她写给我,几乎铭刻进了我的生命里。我不知道这一次,我能不能写到她的心里去。

  “我想要这个人,永远在我身边……这个愿望,我最后有没有实现?”

  这短短的刹那,我等待她的答案,却似耗尽我所有天真那样漫长。

  她把手轻轻缩了回去,低着头看自己的掌心。

  低垂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所以她的神情,滴水不漏。

  然后她抬头,我看到她清清楚楚地向我绽开安静澄澈的笑容,像那些兰花在静夜里几乎冰冷地悄无声息地绽放。

  我所有的用心,就像在没有尽头的深井中,下沉,下沉。直到再也没有影迹,然后,不知道消失在了哪个地方,再不出现。

  她对我淡淡微笑,说:“小弟弟,这件事不会有记载的,因为,对于历史来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静默地看着她的笑容。

  心中居然没有多少悲喜,其实我早应该知道的。

  只是那些步天台的风,此时又疯狂扑来,好似哗啦一声,整个天空眼睁睁地就倾泻了下来。

  这世界上的一切,居然都染了触目惊心的血色,清清楚楚印进我的眼里,然后我才感觉到了切肤之痛。

  她真是容易,轻轻一句就抹杀了我的所有用心。

  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坐在槐树下,再没说话。

  这四月的天气和煦明媚,槐花一直落在我的发上,衣上,没有一点声息。

  静静开了,又静静落了。

  除了我,没人知道怎样一个春天结束了。

  她扶着我的肩,问我:“还要刨冰吗?”

  她竟如什么都没发生。

  我摇头,她也没有再理会我什么,丢下我就向门口走去,低声问:“干吗到这里了,却不进来?”

  是赵从湛。

  赵从湛这才走了进来,向我见礼。

  “免了吧,反正是在宫外。”我木然说。

  她则在旁边问:“什么事情?”

  赵从湛见我神情不好,也不敢做什么欢喜悲哀,只轻声说道:“来向艾悯姑娘辞行。我要离开京城了。”

  她诧异地问:“去哪里?”

  “是爱州。我去任长住客使。”赵从湛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哀愁。

  而她却吸了口冷气,一半向他,一半向我质问:“为何突然之间让你到那么边远的地方任这样的官?”

  赵从湛不敢出口,我在旁边淡淡说:“大理寺查得刘从善怂恿太后立朝一案,幕后挑唆人是他。其实这不过是朝廷里惯用的转嫁法罢了。只是太后既然这样说了,谁敢说个不字?”

  她瞄了眼我轻描淡写的样子,问赵从湛:“难道就这样了结了吗?”

  他点点头,却似并不放在心上,说:“幸亏是宗室,因而得皇上予我以特宥,不然是处斩的罪名。”

  她停了停,终于缓缓问:“你要带……妻子去吧?”

  赵从湛却摇了摇头,微笑着说:“不,她回娘家了,向我要了休书。”

  我惊骇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们却根本没注意到我。

  她急切地拉着他的袖子问:“怎么回事?”

  “爱州是边远之地,何苦让毫无瓜葛的人去一起受苦?何况她与林家少爷本是两情相悦,是我耽误了她。”

  他居然不说那个在他艰难时抛弃他的女子一句不是。

  我觉得心里隐隐有点愧疚,但又想,这与我何干?全是母后的意思罢了。

  而她此时回头朝我微微一笑,说:“小弟弟,天气这么热,你帮我们去弄点刨冰好不好?姐姐刚才教你做的。”

  她居然支使我。

  我知道她要让我离开。所以站起来,就走到里面去了。

  她对我,原来冷淡到如此。真是残忍。

  走到兰花的架子后时,我回头看他们。

  我的面前正是大盆的大花蕙兰,烟灰紫的丰浓花朵,花瓣浓艳如凝露。隔着兰花密密挨挤的花叶,我冷冷地听她咬着他耳朵说:“我和你一起去爱州。”

  “我们约好的是江南,可不是青唐那样的地方,据说刚去那里的人总要被太阳晒脱三层皮。”

  “你被妻子抛弃了,又得了个永世没法翻身的苦寒官职,你以为除了我还有谁要你?我早就想去西藏了,你可不要阻挠我的梦想!”她抓着他的手摇晃,像小孩在撒娇一般。

  赵从湛只好纵容地抱着她的肩,说:“好啦好啦,一起去。”

  明明是无奈的口气,却是满满的温柔幸福。

  我看她无比自然地伸手抱住赵从湛,将唇迎上去,亲吻他。

  我站在悄无声息的角落里,看刚刚离我不过咫尺,而我无法触碰的,就是在我面前惊心动魄的辗转缠绵。

  原来我的心思,就是这样的结果。

  命中注定。

  他们显然一点也不在乎我什么时候出来,我也不愿意看见他们。让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我没那么厉害,我也做不到。

  我慢慢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因为我已经站不住了。

  抬头看这个四月天,天色纯净得几近琉璃的明亮。

  我与她经历的所有一切,难道都是虚无的临水照花?她若不是为我而安定地停留在这里,那她又为什么要惹得我这般妄想?

  如果我们真的就是这样,那么命运又为何让我们相遇,让我白白空欢喜这一场。难道我得了这一场空欢喜,然后对自己说,结束了,记得要忘记,于是我就能忘记,当作一切根本就没有来过?

  这人生给予我的,就是一次曲终人散,这就是我与她的缘分?

  我没有办法承认,我所有的思量,最后就是这样草草收场。我如何能承认?

  我喜欢她已经这么多年,我怎能就这样放弃所有的一切?

  我慢慢伸手去抚上自己的右脸颊,多年前的感觉仿佛歌声隔了水而来,似断还续缥缈稀落。

  那触感已经太久远,变得极细极柔,却像传说的情丝一样,在十年前深深地由她的手指尖流淌出,扎进我的心脉里,从此缠绵悱恻,无法抽身,不能触碰,一碰便是血潮汹涌,疼痛万分。

  上天既然选择了她,让她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我身边,那么,上天一定知道,我比赵从湛,更需要她。

  是的,赵从湛没有她有什么关系呢?而我没有她,我没办法活下去。

  所以,她一定要是我的。

  我这样想着,勉强让自己的心绪稳定下来。

  出去的时候,赵从湛也正好要离开了,只是还在等我出来告别。

  “我也应该要回去了,不如一起吧。”我淡淡地说。

  她送我们到门口,笑道:“那我要回去收拾东西了,你们走好哦。”

  一路上我与赵从湛都是沉默不语。

  到樊楼的时候我才转头问赵从湛:“何不上去看看?”

  很巧,刚好就是玉露桃那一间。

  坐在窗边看楼下,东京的熙攘人群都在我的俯视之下。这楼实在是很高,但让我觉得很舒服。

  我现在开始喜欢这样的感觉,与在步天台上看遥远天边的星辰不一样。有时候站在高处看别人在自己脚下,自然是让人很快意的事情。

  赵从湛给我斟酒,是芦花白。萧瑟的名字。

  “在爱州要好好善待自己。”我与他对饮一杯,他诚惶诚恐地接受了。

  我们喝了那盏酒,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我往窗外看了一下,楼下那老人追着一个顽童在叫,似乎是想赖账的。

  我想起往事,不由微微笑了出来,说道:“原来和朕当年一样。”

  赵从湛自然很奇怪,在我后面问:“皇上岂能混同这些市井小民?”

  我回头看他。

  仿佛是第一次,我真正看了这个我侄子辈的人一眼。

  他的脸色与肌肤都是苍白色,穿细麻的衣衫,是已经洗了多次却未显旧的柔软料子。

  外面的天色明亮,一下子看里面的黑暗,很奇怪的,我的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眼前突然就一黑。过了一会,他那苍白的额头才在我面前慢慢浮现,冰雪似的。

  这个人,真像书里所说的王谢家乌衣子弟。

  高贵,恬淡,优雅,沉静。

  “你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开封府送来一种奇怪的钱,当时你还是翰林侍读。”

  他了然:“是艾悯姑娘的钱吧?”

  “原来她对你说过。”我点头,“朕记得自己当时十四岁,与她在上元节逃出来观灯,在那个小摊上吃了圆子,两个人却都没有钱……”

  谈到那个上元节,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甜甜的东西翻涌上来。那些花灯,那些烟花,那些在她脸上变幻的艳丽颜色,全都一一呈现在眼前。

  “两个人都没有钱……她开玩笑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当时我没有母后的允许不能出来,而她却把我拐出来了……我们居然赖账,手牵手逃得飞快。”我沉溺在往事的温柔余光中,也不管自己说话的逻辑,只顾着抓住面前那像夕阳般光芒迷醉,大片退去真实的金紫色回忆。

  赵从湛脸色暗了一暗,却并没有说什么话。

  “那时,烟花引燃了火,向我扑下来,她什么都没有想就抱住了我,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我,好像这是最自然的事。可是我当时就想,假如我们有未来,我一定要一辈子对她好,就像她那天什么都没想就为我毫不畏惧一样。我……在心里发了誓。”

  我们沉默好久,在下面遥远的人来人往中,我们当年的一切已经烟消云散。

  赵从湛低声问:“皇上和我说这些是要干什么呢?”

  我直视他的眼,逼问:“你是要和她一起去爱州吗?”

  “是。”他轻声回答,却没有迟疑。

  我近乎残忍地微笑,问:“你当年,不是已经放弃她了吗?我十四岁的时候,她在天牢里。她原谅了你,我没有原谅。”

  我逼望着他,声音略略上扬:“所以,我劝你不要带她一起去。”

  他默然地抬头看我,看我脸上嘲讽的微笑,眼里却突然有了冰凉的寒意。

  “皇上是觉得自己比较伟大吧?”

  赵从湛的声音居然尖锐极了,从来未见过温厚的赵从湛这样的表情,我未免心里有点不适。

  他却没有装出一时失言的样子,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你什么负担都没有,那些不知道家人与自己的未来在哪里的恐慌,自然不用理会。只因为你的一句话,你的家人以后就要受这个朝廷最强大权势的仇视与打击,皇上也当然是不用了解。我一家处在怎么样的境地里,我要怎么权衡,要怎么让我的弟妹远离哪怕最小的危险,皇上哪里需要知道这些?”

  我默然,冷笑。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拜谁所赐,又是谁让我们变成这个样子的?”他盯着我,缓缓地问,“皇上?”

  我心里有些东西慢慢地涌上来。我说不出自己什么感觉,可是我想我大概是在难过。

  竟然在难过。

  听到他的声音,冰冰冷冷地说:“明明我们已经告诉了皇上我们的婚事,可是皇上却向皇太后举荐了我……让我去娶皇太后的侄女,皇上是如何想的?”

  原来他早已知道是我向母后进的言。大概母后一开始就告诉他了。

  我默然良久,却找不到辩解的方法,便也无意去解释,只冷笑说:“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见到她的人是我,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她,而你,为什么要出现?”

  我盯着他,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出现?”

  他的眼睛在细密的睫毛后,暗暗盯着我。

  这让他看上去像是在怨恨我,又像是在可怜我。

  我厌恶这样的感觉,把脸转向了旁边,丢下一句:“你放心地一个人去爱州吧,我不会再理会你。”

  他的唇角紧紧抿起,然后弯成一个冷笑的弧度:“皇上此时开心了吧?我已经没有未来,也看明白了,原来人就是在需要的时候被人强迫着接受命运,不需要的时候作为挡箭牌替罪。这人生大不了就是这样。”

  我浑身寒意,不愿意再听他这样冷冷的嗓音和不成句的破碎语言。

  然而他还在说:“我原本以为,我和她至少,还能在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两个人……什么事情也不用去想……原来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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