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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春分(3)

  我看着她,不知如何说话。

  她木然地站起来,示意我回去:“你帮我对他说一声,我过不惯这里的生活想回去……所以要悔婚,对不住他了。”

  我照她的意思走到门口,她在我身后把门关上。我听到她重重靠在门上的闷响,我站在门外,不敢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出清脆的撕裂声,那声音尖锐,让我的心猛地一跳,再也不管什么,用力撞开她半闭的门。

  她就靠在墙上,闭眼伸手到领口,撕扯红色嫁衣的绣沿,那晚霞状的衣服是轻容所制,生生地裂了数道大口子。

  整件红色嫁衣,全部毁了。

  我此时心里一阵翻涌,扑上去抱住她。

  她茫然地没有挣扎。可我居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因为她把她的头抵在我的胸口,歇斯底里地痛哭着。

  那些眼泪如同针一样刺进我的血脉中。

  回到宫里已是迟暮。

  照例先去向母后报平安。母后对赵从湛的事什么也没有说,却问了朝廷事:“曹利用已降为左千牛卫上将军了,皇上还要贬他为崇信军节度副使、房州安置,恐怕于理不合。”

  “当年的宰相寇准都可被父皇贬为道州司马,枢密使为节度副使又有什么奇怪?”我漫不经心地问。

  母后微微地眯起眼看我。

  我恭谨地看着她:“那母后的意思,让孩儿收回成命?”

  她又转头去看其他折子去了,说:“那倒不必,况且这也是吏部的考虑。现在东京兵马的枢密使,该是范雍顶替?”

  “是。”

  范雍很得母后的心,所以她点了下头。

  回到延庆殿后,我徘徊许久,终于让伯方召了赵从湛来,告诉他,她过不惯这里的生活想回去,所以要悔婚,她说对不住他了。

  赵从湛居然泪水夺眶而出。

  我本想问问赵从湛是否已答应,但是也罢了。

  不如不知道。

  几天后,曹利用在去房州的路上自杀。

  得知消息的时候我心里一点准备也没有,怔怔了好久,想,不过是失势而已,何必如此?

  想来这个人是因我而死的。

  我心里抑郁良久,不知道这天下还有这样的人。

  仔细一想的话,似乎赵从湛的爷爷也是自杀的。

  我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打了个冷战,忙把它压下去。

  官场上的人,似乎常常会比寻常人脆弱很多,一点风浪就能摧折一生。

  或许是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将会走向哪里,能走到哪一步。

  再到安福巷,发现她在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里?”我敲了敲开着的门,诧异地问她。

  她停下手,转头看我说:“我要回去一趟……我,我想只要走个一两天再回来,这里的一切就人事皆非了。所有全都会过去了。”

  我没料到她又要离开,失声叫出来:“可是……可是你走了,我……这些兰花怎么办?”

  她冷淡地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办,还管什么花?”

  她的表情漠然,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消失在那一天,消失在她伏在我胸口歇斯底里的哭泣中。

  原来,让她留下来的原因,始终只有一个。

  而我不是那一个。

  我低声说:“你走吧,到三十年后,我们都已经忘记了今时今日,而你只过了一个月。赵从湛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孙子,可三十年前的事你却还只能念念不忘,到时天下只有你一个人刻骨铭心。你总是要熬过这一段的,逃走后,又能如何?”

  她好像突然明白过来,第一次用了心神看我。

  我不知道自己眼底有什么,但,她好像在看着卑微的乞丐一样。

  然后,她仰头用力呼吸着,身体微微颤抖。

  在我还以为她会崩溃的时候,她却转过身,把所有的东西一一放回原处。

  我开始跟着她学习照顾她的兰花。

  虽然我没有很多时间,但也学会了给兰花浇水不可以用井水,要把雨水养到泛绿。水不可从上面洒下来,要从盆的边沿浇起。有病害的叶片要及时除掉并烧毁。兰花喜欢朝阳,却不可以照到夕阳。泥瓦盆要在水里浸七天败火才可以用。夏天,要打起芦帘遮阴,晚间撤走受露水。冬天,要移入室内,在屋下地道生小火,减水量。

  她用的肥料是发酵豆饼,我一开始将腐烂的豆饼在水里揉搓过滤时,会因为受不住那气味而要逃走,但后来也习惯了。

  那个仆妇老是爱向她打听:“那个笨手笨脚的年轻人,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爷?”

  “他不是少爷。”她说。

  然后我就听到那个仆妇在背后悄悄告诫她说:“姑娘要小心啊,我是过来人。看这人来历不明,似乎又没正事,常常穿得这么光鲜到这里来,大概是个败家子,来骗小姑娘的!”

  她在婚变后第一次笑出声。

  所以,我倒有点感激那个仆妇。

  赵从湛的婚事定在那年冬天,恰好高丽、占城、邛部川都蛮来贡,我拣了几样东西送到麓州侯府邸为贺。麓州侯是赵从湛父亲去世时的封赠。

  天下都知道赵从湛受太后皇上的圣恩甚隆,我经过他家门口的时候,发现冠盖云集。这已是麓州侯府多年未有的景象了。

  而她并不知道今天是赵从湛的大喜之日,照常送花到西京作坊使赵承拱家里去了。算起来承拱是赵从湛的叔父。我害怕她知晓,忙追到信都郡王府,她却已经出来了,神情并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到了车上,她才说:“我本应把上好的那叶红葶拿出来的……可惜,从湛一直说红葶最得他心。”

  原来承拱买兰花是送给赵从湛的。她在这样的日子,替别人准备自己喜欢的人与另一个女子百年的贺礼。

  她一直转头看着外面,良久,才说:“这世界上,哪有称心如意的事情啊……”

  她说着对我一笑,而眼泪却夺眶而出。

  我偷偷伸手去握她的手。

  那粉色圆润的指甲,终于安然躺在我的掌心。

  我想她哭出来了,就会忘记。以后慢慢就会走出来。她明白了,然后我们就能在一起。

  当时我以为一切都已经顺理成章。

  那日回到宫中,觉得我与她的未来已经安定,便静下心来写了几张字,张张都意趣淋漓,于是交给伯方去裱上。

  他接过后,提醒我说,母后对我的频频出宫有点不安。我才想到母后,决定到她那里陪她叙叙话。

  母后却不在。

  我在那里喝了盏茶,然后随意踱到内殿去。

  内侍似乎有点着急,但是我那天心情很好,便把他挥开了。

  到里面一看,空荡荡的内堂,什么也没有。

  只有屏风内挂了一幅画。

  画面居中的女子戴了衮冕,青衮服上有日、月、星、山、龙、雉、虎蜼七章,红裙上是藻、火、粉米、黼、黻五章,升龙红蔽膝,金钑花钿窠,装以珍珠、琥珀、杂宝玉,青褾、襈、裾,配鹿卢玉具剑,系金龙凤革带,蹬红韈赤舄。

  下面是匍匐的朝臣。

  原来是《武后临朝图》。

  我盯着图看了一会,不置可否,当着内侍的面如常走出去了。

  第二天在朝上,母后怒喝小臣方仲弓出来,将一本折子掷在地上,厉声说:“汝前日上书请依武后故事,立刘氏庙,但吾不作此负祖宗事。”

  她又命人立即取来那幅《武后临朝图》,当众烧毁,我才知道画是程琳所献。

  这两个人趴在地上不住磕头。

  母后才转向我问:“这两人一念之差,要使母后与皇儿不善,皇上看,要如何处置?”

  既然母后说是一念之差了,我还要说什么呢。我把眼看向宋绶,问:“那么众位卿家的意思呢?”

  宋绶出列说:“皇上,以臣之见,这两人区区小官,怎么可能敢上书挑拨?背后必有主使之人。”

  我微微点头。

  群臣一阵波动。

  只是上书还没有什么,若是有主使,那便是有所谋,又是一场大风浪。

  母后的脸色异常难看,去年六月宋绶上《皇太后仪制》要端正太后朝礼时,已经大大冒犯了她,幸好枢密副使赵稹力保才大事化无。我料想宋绶大约会有段日子难过,立即把苗头转向:“母后看此事该交付于谁?”

  “依例交付大理寺。”她悻悻地说。

  “那就有劳王爱卿了。”我看向大理寺卿王随。

  王随躬身道:“遵旨。”

  母后下朝后,对我说:“皇上,母后有件事,要和你商议一下。”

  我以为是今日朝事:“母后请吩咐。”

  她迟疑了许久,才说:“从守永定陵的李顺容,近日生了大病,大概不行了,皇上为她晋个名号吧。”

  李顺容,多年前父皇去世时,我似乎召见过她,但此时早已忘记了,因此也不在意,说:“她为先帝诞下的皇女虽早早去世,但守陵十年也是功劳,母后按自己意思去做就好了。”

  母后伸手将我衣上几根绉纹理正,然后问:“就册封为宸妃,皇上认为如何?”

  “好。”我漫不经心地说。

  母后叫身边人着手去拟诏,那人刚走,后面就有人来禀说:“永定陵快马加急来人,李顺容去世了。”

  一直冷静自持的母后在这一刻忽然呆呆出了一阵神,过了许久,她才抬眼望着我,低声说:“皇上……宸妃薨了。”

  我点头,然后忽然想到杏花迷乱的那一日,她在杏花林中对我说的那一句话。

  她说我才不会和三千个女人争一个。

  心下不觉竟为那李宸妃感到凄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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