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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最后挽歌

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声带的哪个节点喊出了他的名字,“唐……波?”

我一直自私地认为唐波是喜欢我的,虽然他不能成为我的爱人,却是我心目中永远的朋友,我真的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是为什么连唐波都参与了进来?他是不是背叛了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友情?

我想不明白,我也没法想明白。

唐波扭头不看我,这算是对我的回答吗?

我脱下鞋,在门垫上蹭了蹭才拿进屋。

薛维络正半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他侧身,仿佛对手机说:“真笨,唉。”

张远光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跄,已经站到客厅的中央。

一匹黑色的帷布罩住一条长桌,桌上供奉着张小山、何静、吴瑶的遗照,香炉、鲜花、水果摆在左右。

这不中不洋的摆法虽然别扭,可我还是立即明白了这是给这些死者设的灵位。最可怕的是张小山的照片前还供着他的骨灰盒,这个棕色的长方形盒子让我的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盒子外观还雕着仙鹤松柏,漆面油光锃亮,仿佛每天都要被人擦拭几百遍。

灵堂……

骨灰盒……

我听到木板被踩踏的响声,扭脸望着楼梯口。这个声音节奏迟缓,好半天,我才看见楼梯上下来一个人。

他是……

“是谁来了?”

“李医生!”

“菲菲?是你吗?”他侧头用力听,似乎很想分辨出是不是我的声音。

“你的眼睛……怎么了?”我都快哭了。

“不是告诉你不要来了吗?你为什么要来?”

他生气地摸索着向前走,我跑上去,一把抱住他。

他的眼睛周围全是蜡黄色的膏体,可能是涂的某种药膏,把整个眼睛都封住了。他们连张纱布都没给他用,那些药膏沾染了灰尘,混合着脓污,看起来别提有多脏了。

从我认识李喆的第一天开始,他一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是温雅的李医生,他是厨房里的好男人,他做什么事情都有条理,身上的衣服更是从来就没有皱过。

我出离愤怒了!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他?无论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一个病人?!

我说:“走,我们看病去。”

唐波吼我,“菲菲,现在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的时候!”

我一股子怨气全都冲他发泄了去,“唐波你是不是人?他都病成这样了,你们还抓着他做什么?唐波我以前这么相信你,你怎么会变成——”

我话还没有说完,张远光就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巴掌。

啪!

脸上一阵火烫。

如果暴力能解决所有的问题,那这个世界就简单多了。

唐波跳了起来,“姓张的你打我妹子做啥?你给我放明白点儿!”

李喆摸索着来护我,“菲菲,你怎么样?”

只有薛维络还在玩他的手机,好像我疼不疼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唐琳说:“唐波你住嘴!她是你哪门子的妹子?我才是你亲姐姐!你怎么不过来看看我的脚?”

我顾不得疼痛,只拉住李喆的手说:“眼睛怎么回事?你知道处理的方法吗?你来说我来做。”

我也是医护人员啊,无论我医的是人还是狗,我想在紧急的状况下这些方法是相通的。

“没用的,菲菲,没用的。你跟我上楼,我有话说。”

木质的小楼梯只容一人通过,李喆摸索着在前面带路。

我的脑子很乱,纵然有千万条头绪要理清,现在也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把李喆给救出去。

我自己出不出去还是其次的,只要有薛维络在,我的去留都不是问题。别看他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似乎总有办法让我摆脱困境,只是迟早罢了。但李医生的眼睛不知道病了多长时间了,还有没有救。这里又没有什么医疗设备,他必须出去接受治疗!

他们给李喆安排的房间只放得下一张七十公分的单人床和一个笔记本电脑桌,连个衣橱都没有。笔记本电脑是开着的,外接了一个手写板。他打开的窗口居然是与我聊天的QQ窗口,我看到上面有大段大段的留言。

可是这全都晚了,我这三个月里,根本就没有登录过聊天软件。单位里的电脑只用来开药打处方,连QQ都没有装。我家里虽然也有电脑,可我回家总要十一二点,有时候干脆就睡在院里。难得有假期,我要么在家看电视躺一天,要么约朋友出去吃个饭。哪怕是收发邮件的时候,我都没顺手打开过我的QQ。

是我的错,是我没想过李喆除了给我写信,还会用其他的方式与我联络。

我懊恼地一拍脑袋。怪不得薛维络要说我笨,我真是已经笨到家了。

李喆招呼我坐下。他的两腮深深地凹陷下去,脸色黄黄的,再加上眼睛上的污浊,我真的不敢直视他的脸。

“菲菲,你怎么不说话?”

“你的眼睛……”

“没事。你快说,你怎么来的?”

我把与他在新加坡分开之后的事情简单说了说,包括那天我拿了那份申明去找他被绑架的事。

他摇头,“还好没签,没签就好。”

我一愣,“你不是极力说服我签字的吗?”

“我那时是……唉……”他还是那个习惯,喜欢干净。他尽量用手把领口抚平,似乎在我面前,他更希望能注重仪表。

“我那时候只希望息事宁人,所以劝你放弃那些遗产。我真的没想到,他们会对你先下手……”

我鼻子一酸,点头,“是。”

李喆断断续续地把他知道的事情全说了。

那天我们在新加坡分手之后,他回到酒店等我的消息。俗语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也该着出事。他睡觉之前总会关机,偏偏我那天大清早去。等他起床接到我的短信,我早就被吴家的男人带离了酒店。

他担心我,于是赶紧去报警,却听警察说早一个小时就已经有人报过了。这不用问,去报警的就是薛维络。李喆在酒店等到半夜也没得到我的任何消息,连夜再去警察局询问,才知道我已经被成功解救,并送到了医院。

我问他:“我病房门口的万代兰是不是你放的?”

他点点头。

那他当时为什么不进来呢?是怕我怪他吗?我又怎么会怪他呢?

他替我去找吴家的人评理,希望他们不要再找我的麻烦。他甚至告诉吴家,我已经答应签下放弃财产的申明书了,可对方完全不信。非但不信,他们还对他恶言恶语,最后还动了手,好在他伤得不重。

他再次前往医院看我,不料我已经出了院。院方也不知道我是回国了还是去了其他什么地方。他无计可施,只好去找燕子问我的去向。

我问:“你找到燕子了?”

“没有,她上课去了。”

可就在燕子家的楼下,他遇到了薛维络。维络告诉他,我又失踪了,可能又被吴家的人带走了。至于是不是带出了国,他也不好说。

李喆一丁点儿都没怀疑薛维络的话,他再次为了我去找吴家的人。只是这一次,他没这么好运,阴差阳错地被骗来了瑞典。

我都没听完,一下子直起了身子。

好你个薛维络!

李喆拉我没拉住,我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气急败坏地冲下楼去。

薛维络还窝在沙发上,摆弄着那只该死的手机。

“你给我起来,说清楚!”

“菲菲,我觉得你的声音像一头母牛,挺有精神的。”

我要真是头母牛,我就一屁股坐上去压死他。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唐波或许是忍无可忍,拉开我说:“顾菲菲,你注意点儿,你可不是这家的主人。”

我说:“我不管,我要他给我一个交代!”

张远光抱着双臂看着我们这一屋子的人,似乎不稀罕答理我们,嘴角边带着讥讽的笑容看我们窝里斗。

薛维络懒洋洋地坐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菲菲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的臭脾气?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瞎转。人家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我看你到了黄河都要往里跳。”

“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骗李医生来这里?他的眼睛是不是你弄的?”

“哼,我说不是我,你信吗?”薛维络撇嘴。

“怎么?是我!”

张远光忽然开了口。他一步步走过来,盯着我的眼睛威吓,“你信不信,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跟他一样!”

我还真不信。我就这么个臭脾气,你越是来硬的我越是要和你比比。虽然心里知道斗不过张远光,可我还是不服,眼睛比之前瞪得更大。

薛维络一把拉过我,“闹什么闹,乖点儿。”他的脸色阴了下来,说话的口吻分明像是在哄一个三岁的孩子。

“松手!他儿子张小山是自己跳楼死的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迁怒我们?还有李医生,李医生跟这件事情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你们都疯了,都疯了!”

我并不是故意要提起张小山的死,可我实在忍不住。都说人死为大,可这个大也要有个限度。如果死人硬生生地要往活人堆里搅和,把我们的生活都搅得鸡飞蛋打,那就太过了!

他们不过是三个死人,摆在这里也只是几张照片一把骨灰,他们有什么资格来限制我们的自由?

“菲菲!”

唐波一个侧步站过来,挡住了张远光。

与此同时,薛维络拉着我的胳膊往楼上走。看样子,他们都很怕他,似乎晚一秒张远光就可能把我吃进肚里。

我被推进楼上的另一间屋子,维络把门锁了起来。

这屋子里头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正中央是一张双人床,房间也很小,但是比李喆的房间多放了一个柜子和一个小沙发。

我的怒气更盛,还要说什么,却被维络捂住嘴,“我很怀疑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个东西。静一静,你立刻、马上、给我安静下来!”

我略微压低了声音,“可你为什么要骗李医生?还把他害成这样!亏我那么喜欢你……”

“菲菲,看看你的表情,你现在就像只要咬人的兔子。”他的声音柔软了下来,坐到我身边揉着我的头发,一如他以前对西西那样。

我严肃地躲开,“你让我很失望。”

“哦?原来你对我还有期望。”

我从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薛维络的屋子更像是一个仓库。他又不是老鼠,怎么囤积起食物来了?光矿泉水就放了两箱子,还有一些饼干之类的食品。

他走到窗前,掀开一点点窗帘。

自从那阵风过后,冰雹再次袭来。我觉得那雹子足有汽水盖子那么大,砸得玻璃啪啪响,这声音比起在车里听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冰雹这种东西也不该在冬天出没的,好吧,我只能解释为我对北欧的天气知之甚少,可能是这里的大气对流强烈吧。

维络拿烟出来,却不着急点,“菲菲,你不高兴吗?我们终于走到这里了。”

高兴?鬼才会高兴。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值得我高兴的事情,是那些牌位值得高兴,还是李喆的眼睛值得我高兴?

“不!这里没一件事值得我高兴的。”

“我听说你挺高兴的,特别是在喝那杯咖啡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

薛维络拉我去看。他手机上存有几千条短信,其中有一些就是关于我的。比如说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和唐琳见面了,唐琳在我的咖啡里放药了等等。每一条都是一条汇报的消息,这么说,外面有薛维络的人在暗中盯着我。

我指指中间那些蓝色标题的短信问:“这是?”

“天气预报。哦,你把警察给引来了?”

我先是一愣,随后贴着窗玻璃缝向外张望。

不远处,有一架直升机在低空盘旋,山下果然集结了大批的警察。

我得意地嘴角上扬。我留在出租车雪白座位套上的口红标记是“SOS”,全世界人民都认识的求救信号。

我手舞足蹈,“太好了,维络!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薛维络靠过来,贴住我的后背,一只手很自然地搂住了我的腰。

他把窗帘放得更低些,确保外面看不见我们的存在。他呼出的热气顺着我的领口边钻进脖子里,麻麻的,痒痒的。我纵然对他有千条万条的不满,被他这么一搂,也忘却了大半。

他看了一会儿,才贴紧我慢条斯理地说:“我看,可能没这么容易。”

张远光和唐波夹着两大包东西,飞快地跑了出去。他们背对着我们,也不知道在雪地里鼓捣些什么。

他俩在索道的基石处又挖了挖,扬起的雪沫子足有一人多高。

那里面究竟有什么,我也看不清。从外观上来判断,是黑糊糊的什么东西。又见他们回身,把背上背着的大黑包压在上面。

两个人来来回回好几趟,把四周的雪压了又压,踩结实,做完这些才回屋里。

“维络,你看他们……咦,他在埋什么?”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我听说过一个关于欧洲警察的笑话,这个笑话是这样讲的:如果警察局四点半下班,那么就算当时是在追捕逃犯,他们也只追到四点二十五分,还给自己留下五分钟喝水换衣服的时间。

我们中国人说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在国外何尝不是如此!我看窗外的警察一个个涵养极佳,他们花了半个小时往身上捆安全绳,又花了一个半小时在风中等待。

天啊,我都不知道他们的速度怎么可以这么慢,慢到我都失去了耐心,一头栽在沙发上。

“这都是什么狗屁警察啊!”我在沙发里乱踢乱抓发泄一通,无意间居然摸着了一张小纸片,上面记录着一些食品的数量——水四十八瓶,饼干……

我把纸片扔到一边,继续生我的闷气。

维络喊我:“快来看。”

我以为又有什么新动向,赶紧跑过去。

那些警察……居然开始撤离了!

拜托!老大们,谁能给我一个解释!“SOS”是随便乱写的吗?

我瞧见唐琳正拿着电话走出门,虽然听不见她说的话,但我看她的表情,觉得她一定是做了什么。平常打电话用得着这样的神情吗?再说,外面又不是风和日丽,她干吗打着打着还跑到门外去?

直升机走了,警察也整队走人了。我本打算跳出去拦住他们的,却被维络按住。

他说还没到时候。我问他什么是时候,他也不讲。

我算是明白了。在他眼里,我一直是看客,只要乖乖待着,在一边当观众就好,他的剧本里根本没有我。

警察走后,我赌气去看了李医生。

我执意要帮他清洗脸上的油污,他拗不过我,也就答应了。

这里连一块酒精棉都没有,条件真是简陋啊。

我把一颗消炎药化在温水里,用纱布一点点替他把脸洗干净。

洗干净之后,才知道他的眼睛肿得已经盖过了颧骨。虽然没有明显的刀伤,可这一定是被人打的,淤血全都积聚在眼眶四周。

我要怎么形容呢?简直是惨不忍睹。伤成这样,还不带他去看病,再感染下去,恐怕他连命都保不住了。

李喆的屋里有一个急救药盒,里面都是常用的药,治个头疼脑热的还行,治他这么重的伤那简直就是白搭。

我在药盒里挑了挑,尽量找一些消炎止疼的药化成膏状,又混了一些常用的眼药膏一起给他敷上。

虽然这么样一来,更不好看了,但是我用纱布替他封上眼睛,防止了二次污染。我又拿了几颗药,让他吃下去。

我问:“好点儿没?”

其实这都是白问,这种程度的药怎么会让他感觉好点儿呢?

“嗯。”他伸手过来摸桌沿,想把杯子放回到桌上,我赶紧从他手里接过来。

我埋怨他,“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就说,我来做。”

他温和地笑了笑,“菲菲,你是不是真把我当成残废了?”

“没有,不是……不是这样的。嗯,你想想我腿伤的那时候,你不是也一样照顾我嘛。”

“菲菲,那段日子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日子。”

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可我不想也没办法接他这句话,只能起身拿块布擦干净桌子,并把药盒收好。

李喆即使看不到我的表情,可他这么聪明,一定能猜到我的心思。

“其实,第一天见到你姐夫,我就知道我输了。无论我对你有多好,我从一开始就输得很彻底。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也许有感激,也许有犹豫,可这些细微的变化,不足以让我感觉到你的心里有我。可你看他的眼神就完全不一样……菲菲你知道吗?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爱情。”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提起这个话题,我也很清楚我自己的选择。但此时此刻,我们身处险地,李喆嘴里再说出这些心事来,未免也太伤感了。

我拉着他的手,心疼地说:“去吃饭吧,我饿了。”

平安夜。

据说在平安夜的晚餐之前,全家人应该聚在圣诞树下唱赞歌。可那是老外的节日,我们能有什么呢?更别提什么家人了,这屋子里能有几个贴心人?

晚饭既不是唐琳做的也不是唐波做的,端盘子上来的是张远光。主菜居然是锡纸包着的烤火鸡。椭圆的白瓷盘里,十几磅重的大个儿火鸡鼓着大肚皮,吱吱冒油。

虽然看得出这是由超市卖的半成品加工而来的,但我还是小小地惊奇了一下。这难道是我们的圣诞大餐吗?可餐桌上明明白白放着米饭和炒菜。这种不中不洋的吃法颇让我感到无奈,不过我也只能腹诽一下,在这里有得吃就不错了。

张远光用小碗拨出一些菜,供到那三个牌位前面,又毕恭毕敬地往香炉里添了一炷香。

我一点儿都不客气,先把一些比较清淡的小菜放进李医生的碗里。他的眼睛看不见,也不知道之前有没有人替他夹过菜。既然我人在这里,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好好照顾他的。

李喆胃口很差,勉强吃了几口,一大块鸡肉根本没动。我把汤给他盛上,他也才喝了小半碗。不过,他的精神头还行,饭桌上还能闲聊几句。

唐琳的脚踝肿得像个拳头那么大,唐波给她找了几块冰用毛巾敷着。其实我很想幸灾乐祸地吓唬她说,可能是骨头断了,却被维络的眼神给警告了回来。

他们俩好歹是未婚夫妻一场,可他对唐琳的脚伤完全不闻不问,只顾自己吃饭看新闻。好像他就是一个严丝合缝的绝缘体,既不导电又不传热。

唐琳摔碗拍桌子,“薛维络!你……你别干坐在那里跟个死人没啥分别!你说结婚就结婚,你说分手我们就分手?告诉你,我还没答应!”

唐波劝她,“姐,你跟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喆摇头,“都到这一步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呢?”

气象预报又在播报局部地区的大雪预警了,薛维络端着碗看电视,几乎忘了吃饭。

他什么时候变成一个气象迷了?依我看,他做事的方式完全是跳跃式的,没有逻辑。可他做的事,却似乎永远都可以达到预期的效果。

他这一回又想搞什么把戏呢?我真的很好奇。

张远光问唐琳:“律师说什么时候来?我们怎么才能拿到那三亿?”

一时间,客厅里的气氛一滞。

似乎每个人都在关心地侧耳,只有薛大少爷还在看气象预报。

“可能要等年后了,老外做事你知道的呀。”

张远光把筷子拍得啪啪响,却一句话都没再多说。

我听得糊里糊涂。这些人怎么也跟三亿有牵连?若是要抢,那也应该是吴家的人来抢,他们究竟操的哪门子心?

特别是唐波这家伙,我再了解不过了,他有没有心事全都写在那张疙瘩脸上。他举起碗吃几口,放下筷子想一阵子,又拿起来吃。这种拖拖拉拉的吃饭风格,完全不是他平常的样子。

难不成天塌下来都不在乎的他,也对那三亿遗产上了心?这世界上除了几个臭钱,还能有点儿啥别的不?

找机会我要和唐波谈一谈,我认定他不是贪财的人。说白了这三亿我还是不能要的,是谁的就是谁的,他唐波没资格跟着瞎起哄。

国外电视台是不兴圣诞特别节目的,什么歌唱晚会文艺表演,统统都没有。薛维络这会儿也没气象节目可看了,只听着电视上来回放的一些唱诗班的曲目和经典老歌。

我能唱上几句的歌曲也有一些,例如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和Last Christmas,还有童谣式的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和Jingle Bells。反正每年都唱这么几首,圣诞节前后,无论走到世界的哪个角落都能听到这些歌。

我本没心思陪在这里看节目,毕竟我们不是吃团圆饭,也没义务围在一起守岁。可是,李喆却听得欲罢不能,连他那两道紧紧锁住的眉头也因为这些愉悦的音乐慢慢舒展开了。

“菲菲,这些歌里头你最喜欢哪一首?”

“呃,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吧 ,这首歌很抒情。”

“还有呢?”

“还有Last Christmas,有点儿小伤感。”

“李医生呢?”

“我都喜欢。不过嘛,还是《平安夜》这歌最好,能把内心的浮躁一扫而空。”

“那也不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看得开的。”我冷哼了一声,扫了一眼在场的其他人。本来嘛,这不是你高尚了别人也就会跟着高尚的时代。

李医生闷声点头,摸索着把自己的碗筷收拾起来。

我吓得赶紧从他手里接过,“你做什么?”

“洗碗。”

“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洗什么碗!”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气得牙痒。

“如果不洗,明天用的还是脏碗。”

“这些人都有手有脚的……”

“我不介意用脏碗。”薛维络说。

“我也不。”

“我也不。”

“我无所谓。”

好吧,敢情这里不是疯子就是无赖。

我说:“我介意。所以李医生你别沾手,我来洗。”

唐波取了根牙签剔牙,“妹子,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我发现你身上总有股子江湖义气。虽然你加起来也没两下子,办事丢三落四的,可总喜欢替人出头。我都没法说你是心地好呢,还是少根筋。”

“她是人好。”

“她少根筋。”

我实在忍无可忍。李喆和薛维络给出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可我觉得烂好人和少根筋貌似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不过他们说得都对,我这个人口硬心软,做事不经大脑,既是烂好人又经常糊里糊涂地上了谁的当而不自知。手上没有金刚钻,还去揽什么瓷器活。要让我妈数落起我的错处,那简直比美国宪法还长。

无论如何,饭后洗碗的工作还真的是被我给揽下来了。反正刷碗也刷不死人,还能在饭后活动一下,挺乐呵的一桩事情。

“吵死了,菲菲菲菲的!她一来,这里的太阳都从西边出来了!这像什么嘛,一群男人围着她一个转。”唐琳对我的江湖地位貌似很不满意,她狠毒的目光像一把小片刀,恨不能从我身上剜下几片肉去。

“吃醋你就好好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吃醋呢?”

我手上沾满了洗涤剂的白沫,还不忘挖苦一下唐琳。

挖苦她还是客气的,谁怕她我也不怕她。当然,我这种想法可能又是少根筋的表现,不过,从数量上来算,少一根筋和少两根没有多大的分别。

唐琳怒视我,我也回瞪她。我们俩像两只张开屏的孔雀,竞相伸展着碧绿色的脖颈。

薛维络总结说:“唉,都少根筋。”

唐波和张远光在一个小沙发里窃窃私语,他们讲到兴头上,居然还连说带比画的。我边用干布擦碗,边腹诽他们在讲些什么。究竟谈的是那三个亿,还是说些别的。

李喆问我:“洗完了?怎么没声?”

“没呢,在擦干。”

“哦。”

一直到晚上十点,我们还在客厅里坐着,有人看电视,有人聊天,还有薛维络这样半躺着闭目养神的。

唐琳一直在喊疼,她的骨头断没断我不好说,可她肿起的脚踝有一个肉馒头那么大,并且越来越红肿,看样子是在恶化。

李喆替她摸了摸,她痛得眼泪都下来了。

“可能是骨头断了。”

“不可能!”

“张远光,你并不是医生,你凭什么说不可能?”

“我亲眼看到的,她只是扭了一下。”

李喆叹气,“随你信不信,扭一下也有伤筋断骨的可能。”

“等明天早上再看。要是还肿,就送医院。”张远光下了决定。

又待了一会儿,我自告奋勇地扶李喆上楼。

其实李喆对这间屋子已经很熟悉了,走哪步心里都有数。我扶着他并不是怕他摔倒,而是替自己求一个心安。

到了他房门口,李喆说:“菲菲,你也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哦?”我反手带上门。

“你还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吧?”

“什么计划?关于那三个亿?”

“嗯。”

“他们这些猪脑袋还能想出什么,无非是让我放弃嘛。”

“不是的。这三个亿你要是放弃了,那就还是吴家的钱。可这里的这些人是要你继承这笔遗产,然后再转赠给他们。”

“我才没有那么傻。”

“不怕你不答应。还有,他们要为死了的这些人办忌日,要你跪在这些亡者的牌位前转赠财产。”

“如果我真这么做,我不是脑子少根筋,而是根本没脑子!”

“已经说了,不允许你不答应。”

“那就走着瞧吧。”我心里很乱。如果他们逼我跪下怎么办?如果他们逼我转赠怎么办?现在我什么都想不出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喆哑声道:“我不知道我除了引你过来还有什么用处,或者他们准备在分完钱后,就把我除掉……很可能不单是我,还有你,是我们。”

“这我也想到了。”

“你不要害怕,哪怕我死,也要想办法让你出去。”

他的嘴唇很白很白,整张脸从眼眶开始浮肿,可他在我的眼里还是那么帅气,哪怕脸不好看了,说出来的话依然很贴心。

“李医生也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走出去的。”

“菲菲,我想告诉你关于你姐姐的事情。”李喆毫无征兆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惹得我心慌。

“你说。”

“菲菲,我怕再不告诉你就来不及了。”他的眼睛一定很疼,桌子上有一瓶止疼片,他熟门熟路地摸出一颗,吃了下去。

“那一年的夏天,吴瑶约我去爬姑娘山。我们一共四个人——我、吴瑶、张小山和唐琳。当然,这些人你后来都认识了。我们在山脚下玩了几天,就带了一些东西进山宿营。

“当时,我们四个完全是普通的游客,对登山的知识知道得很少,不像你当时还有装备。进山的第一天天气特别好,我们就在草地里露营,听虫唱听鸟叫,别提有多惬意了。这样的体验还是第一次,大家都非常兴奋,一致同意要多住几天。要不是我们一味贪玩,可能就发生不了后面的事情了。”

他说的这些我基本都知道,只是好奇,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们越走越远,就当干粮和水都快不够的时候,我们决定出山去。”

“可是,晚了?”

“对,是晚了。我们遇到了大雾,更可怕的是我们找不到往外走的路,一直在几条小路间绕来绕去。”

“然后……你们遇到了娟子?”

“没,我们在山里耗尽了粮食,水倒是不缺,就算山泉水或者脏点的沟水勉强也能喝。最愁的是雨,雨一下起来就没个头,我们当时找了一块高大的石头避雨,四周连个山洞都没有。”

这种日子我熬过,又冷又饿,头顶上连个瓦片也没有。我当然也知道他们不容易,可他们不容易不能成为害死娟子的理由。

“然后我们遇到了间歇性山体坍塌和泥石流。那些路都不能称作路,只要有个地方能下脚,我们就走。实在走不了,就爬过去。

“当我们以为挨不下去了,就要饿死在山里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你的姐姐。她那么瘦小的一个女孩子,背后背着一个特别大的登山包,身前还抱着另一个。她也浑身是泥,额头手肘都跌破了。要不仔细看,都不知道那是个女孩子。”

“娟子……”我哽咽了。

“菲菲,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来形容我们当时的心情。就像沙漠中遇到了绿洲,悬崖边抓住了枯木,总之一言难尽。”

“娟子说什么了吗?”

“她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小姑娘,一个人在这山里。我们只说没看见。要是你姐姐当时不那么好心,就这么走开也就没事了。但她人都走了,又折回来给我们留下了四袋饼干和两件外套。她打开胸前的背包时我们都看见了,里面除了衣服就是吃的,东西塞得满满的。

“当时张小山、唐琳他们就觉得你姐姐太小气。我们一共有四个人,她才留下这么点儿东西,这能填饱几天的肚子啊。”

“娟子这个大傻子,她这个笨蛋!她这个……”

“菲菲,别这么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这家伙简直是自找的!如果当时……如果当时……”

现在做任何设想都是我的一相情愿,过去的时间不能返回,这世界上也没有时空机器,我除了在这里顿足捶胸还能有什么作为?要不是我,要不是为了我,娟子也不会背那么多吃的进山,她也不会成为那些人垂涎的目标。

“吴瑶虽然也想要那些吃的,可是她胆子小,她和我什么都没做,只留在原地休息。张小山和唐琳追上去找你姐姐,过了没多久唐琳就把那两包东西都背回来了。张小山却没跟唐琳一起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你姐姐在一起。”

“当时你没有追问?”

“我问了的。唐琳夸张小山是热心肠,帮着娟子四处找人去了。可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如果是去找人,为什么不把东西都带上?就算她不吃,她妹妹也要吃的。怎么会有人这么慷慨,把所有的衣服、水、干粮都留给陌生人,自己什么都不存?这件事逻辑上完全说不过去。”

唐琳……唐琳……唐琳!

“我们获救的当天,我才知道你姐姐已经死了。但是对于她的死,我们四个人全都选择了沉默。”

我看了他一眼。

娟子没死在张小山的手里,她是死在了他们的沉默里。他们每个人都拿沉默当武器,一刀一刀把娟子剐成了肉泥。

李喆问我:“菲菲,你说这是报应吗?”

我没法说,我说什么呢?我想,我心里的答案应该就是肯定的吧。无论这种“报应”是天灾还是人祸,反正它已经像一团黑色的火焰一样灼烧着这些人了,有些人已经被吞咽了,有些人还活着。

“听完娟子的事情之后,菲菲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不会。”

我吸了吸鼻子。

我想我能原谅李喆,况且他的眼睛……这对一个医生来说,已经很够他受的了。我没必要在这事情上做更多地纠缠,我相信李喆,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也不早了,你的房间他们也准备好了,就在走廊的尽头。”

留给我的是一间很偏的屋子。打开房门的时候我捏了一下鼻子,扑面而来的空气里有股子霉味。

这屋子跟李喆的那间差不多大,单人床,蓝色的床单,座椅上覆着一层灰,好像很久都没人住过的样子。

暖气还是坏的,我打了几次都没点着。他们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平安夜大冬天的,这里没有暖气肯定没法过,我又不是卖火柴的小姑娘。

我去敲薛维络的门。我什么都没说,他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

他说:“进来吧,你那屋子不能住。”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双人床上。陷入暖湿空气的怀抱里,浑身的骨头架都快散掉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足以耗尽我的体力。

他拿毛巾抽我的屁股,“快,滚去洗澡。”

“嗯?”

“别装死,否则这张床不让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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