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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奇怪的梦

“哦。”

“哦你个头,快去!”

浴室里的热水很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房子在山上的缘故,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比眼泪多不了多少。我都快在浴室里睡着了,洗了足有一个小时才出来。

洗完澡,我觉得更困了。

薛维络半躺在小沙发上闭目养神,我顾不得他,一头栽进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

要不是半夜那一声惊雷,我想我一定会睡到天亮,然后心满意足地伸个懒腰,说我睡饱了。但是那声音真的好大,把我从沉睡的状态中惊醒。我感觉屋顶在震,地在震,床在震,没有一样东西不在震。

我猛地抬起头,却不料眼睛没睁开,就在混乱间撞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揉眼一看,是薛维络的手肘。

我问他:“维络,这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

“会不会是地震了?”

“我去看看。”

与此同时,走廊里尽是人声。我听到了唐波的声音,张远光的声音,还有其他人的。男人们纷纷往外头走,我听到张远光在告诉唐波要带上手电筒。

我也赶紧爬起来套上我的外套。我没有手电筒,只能跟在他们的背后。

走着走着,前面所有的人都停住。

我跑上前去看——

天哪!前方的雪地陷下去一大块。铁索呢?索道呢?全部消失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那就是说我们与外界唯一的一条道路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那几根光秃秃的铁索,只留下根部的一截,中间的铁链完全看不见,也不知道是不是掉下山去了。

这明显是爆炸的痕迹,是人干的!这肯定是人为的!

唐波狂吼,转身抓住张远光的脖领,“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炸药怎么会自己爆炸的?你说啊!”

张远光也不是吃素的,一把甩开唐波的手,“放手!恶人先告状是吧?我还想问你呢,这是不是你干的?”

“我怎么会!我脑袋又没被门板儿夹过。”唐波气得在原地跺脚转圈。

这件事情追究到最后的结果是谁都不能说服谁。唐波说是张远光干的,张远光说是唐波使坏,反正他们的吵闹一直持续到天亮。

我无精打采地蜷在沙发上,听他们争来闹去。

这就是圣诞节的早晨?好吧,老外的节日果然不适合我们。

“薛哥,你一直不阴不阳不说话,会不会是你干的?”唐波忽然眼露凶光,盯住了薛维络。

维络懒懒地伸出一根指头指向我,“你问菲菲,我们一个晚上都在一起。”

刷地一下,我的脸红了,唐波和张远光一齐看向我。如果我现在发誓,昨晚真的是很纯洁的一个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做过,不知道他们信不信。

转念又一想,其实他们关心的并不是我们做了啥,而是薛维络有没有时间去作案吧?唉,我脸红什么,真是的!

不过,我的脸红在外人看来可能是默认的一种表现,可我现在撇清我和薛维络的关系,那不是把嫌疑转嫁给他吗?我虽然有时候犯迷糊,可我不至于蠢到这样的程度。

李喆摸索着下了楼,“你们在吵什么?”

“李医生没听见半夜的爆炸声吗?”我利索地去迎他,替他搬了把椅子。

“我吃了安眠药才睡的,听不见。”

“一定很疼吧。”我担忧地看着纱布下面,他的眼眶更肿了。

唐波拿起桌上的软垫扇了一下,“李医生来巧了,我们正在说菲菲和薛哥一晚上都在一起的事呢。”现在是什么季节,他居然还有扇扇子的毛病!他又说,“我姐怎么还没下楼?”

对呀,唐琳那个恶婆娘,平常有个风吹草动她不是挺积极的嘛,今天睡得这么死,这么大的爆炸声都没能引她下来。

“我去看她。”

“我也去。”

张远光和唐波一前一后上了楼,没过一会儿,唐波就杀猪般地喊我:“妹子!你上来!上来!”

李喆说:“菲菲,你去看看吧。”

我虽然一百万个不情愿,但是我还是上去了。

唐琳的房门大开着,唐波赶紧把我拽到屋里去。

她就仰面躺在床上,脸通红通红的,眉头皱着,手捂住脚,也不知道她是醒着还是昏迷了。我一摸她的脸,烧得十分厉害。再看她的脚,昨晚上是馒头大小,今天可好,足有中口碗那么大。她的骨头一定有点儿什么问题了,否则不会这样的。

李喆也摸了上来,“怎么了?”

我说:“可能是骨折了,现在烧得烫手。”

李喆也过来摸了摸,“一定要送医院。”

“对。”

唐波唧唧歪歪地开始骂人,“现在还怎么下去,你们说得倒轻巧。”

李医生让我拿冰袋给她敷上,又从他仅有的一点儿消炎药里面找出一些可能有用的药,让我们给唐琳喂下去。唐琳还在昏迷状态,什么都不肯咽,几个人强灌才喝进去一点儿。

我们这屋子里满共只有六个人,其中三分之一是病号。而且就李喆和唐琳的伤势来看,谁都等不起,谁都不是随便吃点儿消炎药就能医治的。

吃早饭前,我再次替李喆换药。药箱里可以选择的药品品种更少了,除了叹气,我只能变着法子加重药量。

最可恶的是酒精棉都用完了,好在我包里还有化妆用的爽肤水,里头也含酒精的,我用棉签沾了这个替李医生擦拭。再不下山去,他和唐琳都有生命危险。

张远光和唐波讨论了一早上,终于把救人的方案定下来。张远光执意要留下来等律师,并且看管我们,唐波则要求背着唐琳下山。我哀求他是不是也能把李医生带下去,却被唐波断然拒绝。他说背唐琳已经很吃力了,况且要从后山爬下去,这个难度不知道有多大,不可能再带上李喆。

李喆一点儿都没失望,还安慰我说:“菲菲我还行,让他们去吧。”

唐波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些饼干和水,他背了一个大包在身前,身后背着唐琳。张远光用床单把唐琳捆在他背上,绑结实了才送他从后山下去。

我没去送他们,而是留下来陪着李医生。

薛维络这次一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作风,和张远光一起送他们出了门。

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下面条了,不是我不会做饭,而是柜子里只剩下几筒面条了。

李医生问:“怎么样?”

薛维络说:“那边根本没有路,不应该放他们走的。我都已经劝了,唐波这个愣头青……”

张远光笑,“那不是很好?分财产的人又少了几个……”

我望着他的笑容有些齿冷。有其父必有其子,既然张小山为了活命可以杀死娟子,那么张远光为了多分点儿财产故意让唐波唐琳去冒险,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下午的情况更糟,又下了一场大雪。薛维络把手机递给我看,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信号了。

我本以为下雪是悄然无声的一件事,却想不到,大雪压在房顶上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就像是在放鞭炮一样。薛维络不止一次地爬上屋顶,去把雪扫下来,可他刚扫完,屋顶就又开始响了。

我坐在暖气边看着窗外。对面山崖上有一棵枯木,我见证了它被一下子压弯的过程。唐波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们已经到山脚下了吗?

晚饭前,屋子里的灯泡集体一闪,停电了。

我不知道暖气是不是也会停,只能尽量把厚重的衣物拿出来,并且鼓动大家赶紧洗个澡,说不定回头就没有热水了。

就在我上二楼拿毛巾的路上,总感觉到背后有一丝凉风。起初我没在意,以为是哪个窗户漏进来的风,后来却觉得不对。我抬头看屋顶——

“维络!快来!屋顶开裂了!”

丑陋的裂缝就像是一条条的小蚯蚓弯弯扭扭地镶在屋顶上,要不是仔细看,根本难以发现。

薛维络从每一个小时去扫一次雪,改为半个小时四十分钟就要出去一次。如果这个房子坍塌了,我们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每次回来都冻得指甲发紫,我也顾不得害羞不害羞了,抱着他给他取暖。

张远光的脸上一直隐着笑容,似乎对这一切都很满意。他给我的错觉是,即便是房子塌了,他也全然不在乎。我忍不住联想,我们都死了,是不是他会更高兴?因为那样一来,他能分到更多的钱。

钱钱钱!如果生存都是问题了,埋在钱堆里又有什么意义?

我有点儿饿,想做晚饭的,但打开柜子看,什么都没有了。

张远光上楼,把我们的衣服和随身的东西都丢了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

“这里的食物不够我们四个人的,与其大家都饿死,不如放你们走吧。留下的东西够我一个人等在这里了。”

他这哪里是放我们走,是让我们去死吧。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按在印泥上,然后在一些我看都没看清的纸片上摁了下去。

我没挣扎,我知道这是跟遗产有关的文件。我打不过他,不如省些气力好好活着。

盖完之后,他还不放心,擒着我的拇指,在一些空白的信纸上又盖了盖,这才满意了,笑得肆无忌惮,仿佛已经有三个亿的钱堆在屋门外了,就等着他去取。

办完这些事后,他面目凶狠,握着匕首,把我们一个一个全赶了出去。他还摔坏了我们所有人的手机,用脚碾在手机的残骸上面,尽最大的力气踩了个遍。那几个塑料的玩意就只剩下了五颜六色、一地的碎片。

薛维络冲上去,死死地抓住他握刀的手,“张远光你逞什么凶!我们让给你食物可以,赶我们出去绝对不行,李医生第一个就要死在雪里。”

“给我滚!你信不信我捅死你?老子还管你们的死活?快滚!”

“你把刀给我!”

“你松手!”

他们俩扭打到一处,我紧张地往背包里装吃的。柜子里虽然没有东西了,可茶几上还有几袋拆开的饼干。我把它们全部装了起来,背在背后。楼上还有药箱和毛巾,我也不管这两位会不会打出人命,先拿了再说。

其实,客观地来说,张远光手里有凶器,薛维络仗着自己年轻,这两个人打架一时半会儿可能还分不出什么结果。可是等我下楼再看,我佩服亡命之徒永远都可以用最无耻的办法达到目的。

张远光一下子推开了薛维络。他那把明晃晃的刀,直直地抵在李喆的胸口。

“别动。”

“放开李医生!”我急跑过去,用指甲在他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滚!都死到外头去!”

“张远光,你这个杀人犯!”

“说什么都没用,出去!都出去!”

薛维络擦了擦嘴边的血沫子。他的半边脸也肿了,眼里都是血丝。他拿起外套,穿上就走,我扶了李喆跟在他后头。虽然我知道踏出去要么冻死,要么是饿死,可现在能怎么办呢?

我在门口顺了两把伞。我本来对这个屋子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只是无论如何,至少也算有片瓦遮头。外面除了雪,等着我们的就是死吧?

李喆跨过门槛的时候居然笑了笑,对我说:“菲菲,我本来以为要死在这个屋子里的,想不到还有机会出来。”

张远光狞笑,“是啊,死在外面总好过死在屋里头。你们放心,你们的牌位我都会放的。”

张远光用刀逼着我们走到后山口。今天一早,唐波背着唐琳也是从这个口子下去的吧。可这场雪下了这么久,哪里还会有先前留下的脚印!唐波在这山里最后的痕迹也被抹去了。

我心里堵得慌。认识唐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对我的好,我看得见,他的鲁莽他的缺点我全都知道,可他现在有没有危险,对我来说还挺重要的。他姐姐是浑蛋,死不足惜,但不代表我也希望他跟着一起去。

可我换了个思路又想,即便我现在知道唐波很危险,我又能帮他点儿什么呢?我这尊泥菩萨呀,有心无力。

张远光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回去。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心是不是铁做的,怎么可以如此残忍。他曾经也是一个父亲,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他怎么可以为了钱,为了食物,把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全都往死路上赶呢?

我们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钟,我瞧见李医生的睫毛上沾着雪,就伸手替他掸去。

我问维络:“怎么办?”

“菲菲,你怕了?”

“没,死在一起也挺好的。”

“谁要和你死在一起。你睡相这么不好,到了地下都要被你欺负。”

李喆捏了捏我的手,“不怕,他嫌你我不嫌你。”

风吹在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疼痛的感觉,我整个人都是僵着的,手上只有李喆握着的那一缕温度。

他们俩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话,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了”。唉,我们这算不算苦中作乐?真是服了他们俩,这都什么时候了,还……

“走吧。”

他们俩很有默契地转身。

“去哪里?”

“去了你才知道嘛!”

“到底去哪里?”

“你就跟着我们走吧。”

我们从后山又走回到屋前。

这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屋子里没有电也是黑的。

张远光这会儿干吗呢?是不是已经裹着被子睡觉打发时间了?

我们越走,离断掉的铁索越近。

我拖住他们俩,“我们要跳下去?”

“是啊。不跳你想饿死?”

“不要啊——说不定,我是说……也许呢,说不定呢……”

“维络你别吓她,菲菲也别多问,跟着来吧。”

他们难道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肚子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不过,听上去应该是好事。

薛维络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副看似特制的手套,还有一条最简易的牵引绳。这两样东西我不陌生,在登山队的时候我就见他用过。他让我们在断索桥边等一下,自己顺着那个铁条就爬了下去。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怕自己太惊恐叫出声来。

等了半个多小时,薛维络又攀了上来,背后背了一个吉他形状的登山包。他喘得可厉害了,不过执意不肯休息,先要把李喆背下去。

凑近看了才知道,他背的是军绿色最新款Granite Gear,我也是在某些杂志里才见过这种带有动态背负系统的包。按照我看的那本杂志的说法,所谓的“动态背负系统”是指当人的胯骨运动的时候,这个包上的腰带会随之而运动,肩带也可以。这种动态的背负系统的作用是为了减轻背负者的负重感,能让背负者在负重很高的情况下感到舒适协调,不影响行走。

维络拉开袋子,解开很粗的绑绳。我把李医生先扶到他背上,用绳子绑好并把毛巾垫在绳子接头处。

看他们俩一点点顺着铁索下去,我的心吊到了嗓子口。

这地方到底通往哪里啊!

估摸着过了四十几分钟,我才听到下面有窸窸窣窣踩雪的声音。

我等得都快要绝望了,我都不敢想如果他们俩同时有什么意外我要怎么办。在这四十分钟里面,我把我这辈子最不好的事情都想遍了。虽然我妈常说我命大,但我还是不能确定,我的命是不是能大过这一回。

“维络……”

“等急了吧?”

我忘情地抱住他。他的掌心是热的,喉结因为气喘剧烈而起伏着。他的脸颊上冰冷一片,还多了两条带血的划痕。那一定是被石头给割的,这山又不是棉花做的,每块石头都有棱角。

“来吧,背你下去。”

“我自己爬吧。”

“你行吗?”

“你忘记我也是登山队的了?”

“也对,我记得以前你就很能爬。”

“你记得我?”

我以为当时的我只是跟在他身后的小透明体,我们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他怎么会记得登山队里的我?

我听到他低低的笑声,“怎么会记不得呢?那时候一直有个发育不良、黑糊糊的小丫头,喜欢跟在我后头爬山。”

原来他记得,原来他还记得。

牵引绳一头系住我,一头绑在他的腰上。

薛维络先下去。他单臂抓住锁链,精准地确定手指关节和脚的位置。我也依着他的路线,踩向第一个脚点。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攀下,我的呼吸与他的呼吸是同一个节奏的,就像两只高速运转着的电吹风。这一高一低的呼吸声最终交融到一起,谁也分不清是谁的了。

我目测了一下,其实向下攀爬的直线距离并不远。如果条件成熟的话,可能也就是五分钟的距离。但因为下雪,这条半截的铁索湿滑不说,上面除了麻花的花纹,也没有任何可以下脚的地方,没有十五分钟完全下不去。

当我的脚终于落在麻袋铺成的山洞口时,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从喉咙口咽回到肚子里。

李喆伸手来摸,“下来了吗?菲菲?”

我很兴奋,“是呀。”

薛维络打亮了手电,我才看明白这里头的结构。

这是一个天然的洞穴,不是特别深,但也够大的了,住下我们三个绰绰有余。这地上全都铺着麻袋和报纸,这两样东西既保暖又防潮。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张,简直多得铺天盖地。从内容上来分,有飞机上的安全手册、英文日报、娱乐八卦报、医学指南等,连送比萨的外卖单都被拿来垫在脚下。

薛维络点亮了煤油灯,用攀岩钩拨了拨灯芯。橙黄色的火苗闪闪烁烁,在灯罩里跳跃着,毫不吝惜地投射出暖意。

“维络,这些东西都是你们两个囤积的?”

他的回答还是那么死相,“你说呢?”

此时此刻,即便是薛维络的口头禅,听起来也不那么讨人厌了。

再往里,地上叠着两个小帐篷,三个睡袋,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还放着矿泉水和储存泡面的箱子。

我真想跳起来高呼万岁,这样的条件对于野外生存来说,简直是天堂。

灯光过于昏暗,我不留神踢到了角落里的一个盒子,脚趾还挺疼。我想打开它看,却被薛维络拦下,“这是我攀岩的装备,你别碰。”

装备就装备呗,还不让人看……

李喆摸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他一定是累得虚脱了,好半天都没有睁眼。

薛维络递给我一个睡袋、两盏煤油取暖灯。我心领神会,让李医生半坐在睡袋里保持下身的温度,又接过打火机点亮了野外取暖灯。

这种灯的外形很像是上下两层的沙漏,只是上面一层是黑色精铁制的镂空灯罩,下面是储存煤油的红色罐头。

我在书上看到的雪地取暖设备要比这种大得多,类似于常见的手推婴儿车,携带起来一定不方便。薛维络拿给我的这种取暖灯是简化之后的产品,优点当然是方便携带,缺点也显而易见,它能供取暖的范围很小。

李喆舔了舔裂开的嘴唇说:“你们不用把什么好的都给我,没这个必要。”

“怎么可能不照顾你呢?你想得太多了。”我打开一瓶矿泉水,倒了一口在瓶盖里,替他润了润嘴唇,又握着瓶子小心地让他喝下去一口。

水可能有点儿凉,他有些呛,但我现在没有其他的办法。

薛维络眯着眼睛看我,他是不是也知道我在担心着什么呢?

我问维络:“这种煤油的取暖灯会不会引起一氧化碳中毒?”

“不会,首先这不是普通的煤油灯。你再往四周看,这个山洞并没有完全封闭。”

他若是不说我还真没注意,这个山洞的顶部到处都是小孔,像蜂巢又像是……我们小时候念过的一篇古文《石钟山记》里,有“中空而多窍”这么一句,大概就是说山洞壁上有很多窟窿。这个山洞石壁上的窟窿看起来很深,里头黑黢黢的,一眼还望不到底。

通风的问题是解决了,但是在野外还有很多问题解决不了,比如说热水、取暖,最重要的是李医生的医治问题,我都不知道我要拿仅剩下的这些药丸怎么办。

我偷偷清点了一下盒子里的消炎药,剩下最多的是广谱抗菌类的诺氟沙星胶囊,它在临床上用于治疗痔疮、细菌性肠炎等,而阿莫西林只余下五颗。

我找了根棍子,在地上的报纸上缓慢地写字——“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李医生需要治疗。”

薛维络也接过我手里的棍棒,一笔一画地回复我,“我算过了,这雪最多再下十天。”

“现在不能出去?”

“天气太差,条件恶劣。”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条件恶劣,我们能在这个山洞里躲着已经是够好的了。如果我们三个现在还在雪地里,恐怕连今夜都过不去。

我思来想去,又写:“唐波会不会出事?”

“听天由命。”

下一句我只在心头问,为什么你不告诉唐波?你既然有这么个地方可躲,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我想问的“为什么”很多,可能归咎于我知道的太少。我总在寻求一种大团圆的结局,可每次事情的发展都会朝着最坏的那一条道直走下去。天不遂人愿,这究竟是天的错,还是人的不幸?

晚上,我缩在睡袋里裹紧身体,却还是觉得冷。

我把分配给我的毛毯轻手轻脚地抽了出来,到李喆的帐篷里替他盖下去。我这么好好的一个人都冷得指尖发紫,何况他还病着,对他来说更难熬吧。

我刚想回我的睡袋,就被薛维络拉住,“冷吗?睡过来。”

“喂,等下。”

我又把我的睡袋拿了去,垫在李喆的身下。

我搓着手钻进维络的睡袋里,他捏着我的耳垂说:“你对他这么好,不怕我吃醋?”

我被挠得咯咯笑,“你会吃一个病人的醋?”

“那说不准。只要你爱一个人,怕失去她,就必定会在意她的举动,这是人的本性。”

“可你爱我吗?”

“你说呢?”

据说,传爱天使有一双透明的翅膀,我在想,他会不会飞到这里来呢?这个地方没有七彩玫瑰,没有丝绒铺就的暖床,只有铺天盖地的大雪和四处透风的山洞,他也会来吗?

“想什么?”

“在想传爱天使会不会到这里来。幼稚吧?”

“那你有没有听过,沙尘暴里也有鱼卵的故事?”

“没啊。”我把冰凉的手贴在他的胳肢窝下,不听使唤的指尖一会儿也有了温度。

“有一片黄土地,在一次暴雨后变成了水塘,第二年水塘里就长出了鱼。”

“讲故事呢?”

“真事儿。”

“鱼从哪里来的?”

“谁知道呢……”

于是,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眼见一群鱼卵埋在黄沙里,在一次暴雨之后,这块地低洼了下去,变成了小水塘,这群鱼就在这个池子里筑起了自己的小天地。第二年春花烂漫,这个不大的池子里面,便游满了一尾又一尾的小鱼。

忽然,一尾鱼开口讲话了,“菲菲,你忘记我了吗?我是你姐姐娟子啊!你救救我,救救我吧!”

又一尾鱼扑腾着说道:“妹子,你看看我!是我啊,唐波!你快来拉我一把!”

随后越来越多的鱼游了过来,张开嘴要同我讲话,可风声太大,我一句都没听清。看它们的模样都是在呼救,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风云突变,一条大鱼划水而来。它威严地昂着它的鱼头,不容分说,一口就要将我囫囵吞下。就当它的利齿快要撕裂我的时候,我转身看向后背。天哪,我自己居然也长了尾巴和鱼鳍。冥冥之中,我也不过是一条可怜的鱼。

半梦半醒之间,我给自己上了一课。我觉得吧,这个梦是很有寓意的。首先它警告我不要自命不凡,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就不要晃荡了。其次,它把我身边死了的人都聚拢到一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这样的……

呸呸呸,唐波还没死,没死的人怎么也跟着凑热闹!那么就只剩下一个解释,我白日里想太多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它的教育意义在于,我总把自己想得太过能耐了,可是正如我所看到的,我也不过是一条鱼,普普通通的一条,也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提防着别的大鱼来吃我,哪还有闲工夫去帮助其他的鱼?

醒来之后,我盯着睡袋发愣。

维络在我身边睡得很实,他也累坏了吧。我辗转反侧,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根本就不是一条鱼!

因为我不是鱼,所以才有“责任”这一说,这是我作为人必须肩负起的使命。

佛曰,和谁路遇和谁接踵,和谁相亲和谁反目,都是命定,挣扎不出。我有无数条理由说服自己得过且过,可这世界是没有如果的。我不能假设唐波很安全他过得很好,我只能靠自己的双眼去发现。

回想起来,也许是我曾经生活得过于苍白,那些属于我和唐波的回忆,竟然是那么耀眼。这其中无关爱情,只是我俩纯粹的友谊。曾几何时,我的孤单,我的梦想,我的快乐,我的失意,都有这么一个朋友与我分享。虽然他嘴臭,虽然他霸道,虽然他满脸的疙瘩不值一看,可他一直都是我的伙伴……

我鬼使神差地从并不温暖,却好过外头千万倍的被窝里爬了出来,穿戴整齐,背上薛维络的登山包,套上雪地防滑鞋套,带足干粮,顺着铁索又攀了上去。

天还没有亮。

虽然我的手表已经指向六点三十五,可Norrtalje的疆土依旧沉睡着。风停了,积雪很厚,Norrtalje就像是被黑幕笼罩下的死城,完全没有亮起来的迹象。

这会儿雪不下了,我以最快的速度跑步到后山。

我记得有本攀岩杂志大致讲到过,连续下几场雪后切勿上山,因为此时喊一声都可能引发雪崩。所以我凝神闭气,就算是意外跌倒了也不敢吭一声疼。

我在后山口立定。放眼望去,四周是连绵的雪山。我开始害怕,真的是害怕。

倾斜向下的险峰默默地躺在我的脚尖之下,只一步,只需要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这看似乖巧沉静的雪山,充满着无限的变数。

我倒吸了一口空气,唔,好冷。

后山没有下山的路,我取出爪绳准备攀下。积雪比昨天看到的还要厚,我看准一块比较坚固的冰石,下了爪,然后迅速打上几个“爪结”固定手脚的位置。

这是我第一次攀爬在真实存在的冰面上,不再是练习场里头的模拟演练。我的脚上没有冰爪,只能沿绳攀下,每下降五到六公分就要打一个中段“8”字扣,把安全带扣进去。然后再下降五到六公分打一个扣,再扣进安全带后才解开前面一个“8”字扣。

第一个扣……

第二个……

又一个……

再一个……

我都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扣,可我找不到唐波就必须一刻不停地打下去。当我意识到手上这个爪结没固定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连人带包翻滚了下去,本能地闭住呼吸,尽可能地不让飞起的雪沫子侵入我的眼鼻喉。

就在向下翻滚的过程中,我的脑袋撞到一块坚硬的冰石上。我眼前迅速拉伸出无数条金灿灿的光线,鼻子一热,流出一股暖暖的液体。然后,我的世界归于一片死寂,如死一般的寂静。

我想,我完了……

……我在黑暗混沌的天地间不知道游走了多久,然后听到了两个男人在争吵。

“你一定有办法出去的。”

“没有。”

“你可以不救我,可是菲菲……”

“你要我说多少遍,我没有办法!”

呃,当事人的声音听起来都很熟,可他们在吵什么呢?

“你怎么可以这样待她!她这么爱你——”

“你闭嘴!”

“如果菲菲有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

“哼,你试试看。”

“你想我死我了解,你放心,不用等很久的。”

“……”

脑袋很疼,是那种近似异物贯穿颅骨的刺心疼痛,头皮好像被生生地撬开了。我开始哼哼哈哈地呻吟,思维的最深处只被这一种强烈的痛楚霸占着,除了痛还是痛。

“你听见没有,她都痛成这样了,你听见没有!你只管把她带下山,我不用你救。你把我扔在这里,能活,我就多活几天;不能活,我死在这里也不怨你。”

“菲菲……”

我被人抱了起来,可是我想对他说,老大,现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请给我一颗止疼药。要是没有药,就找准了敲我脑袋一下,哪怕让我昏迷过去都比疼死强啊。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终于遂了我的愿,我又一次痛晕过去……

再一次找回知觉的时候,铺天盖地的疼痛感又网住了我的身体。

有暖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流下,可我清楚地明白,这不是我在哭。并非我不想哭,只是我的每一寸神经都被痛苦蚕食着,绝没有哭出来的力气。

他冰冷的脸贴着我滚烫的面颊,我喜欢他的温度。

他喃喃地说:“我昨晚梦见在一个很大的广场上,我四处望,没望见你,然后就吓醒了。”

这是李医生的声音,只是声线已经哑得连我都分辨不出。

李喆,你不应该啊。我们是医护人员,生离死别什么你没见过呢?你不应该这么伤感。等我完全好了,我一定严肃地批评你。

“菲菲,你醒醒……你要是再不醒,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等到你醒过来的那天。不过,这样也好,我可以消失在被你遗忘之前,也许是件幸福的事。”

我微微地睁眼。我知道他不是不想看我,是看不见。

这是我听李喆说话最多的一次,他独自在帐篷里抱着我,絮絮叨叨地与我唠家常。他说一句,我就在心里回一句。只是他说的我能听见,我回的话,他却并不知晓。

他与我隔着声音,我与他隔着光明。

他只要我发出一丁点儿响动,他就能明白我已经醒了,我只希望他能看到我,哪怕是一毫米的光亮,他就能发现我其实在望着他。可我们谁都不能向前跨出这一步,不是不愿意,是各自无能为力。

过了很久很久,我听见洞门口有响动。帐篷被呼啦一下子拉开,一个人影挡住了煤油灯光。

“菲菲!”

我冲着那个人影翘了翘嘴角,维络,你终于来了……

“怎么了?”李医生侧头问。他用他的耳朵贴近我,却依旧什么都听不到。

“把她给我。”

“怎么了?”

“她烧得厉害,我用冰块给她敷一下。”

李喆将信将疑地松开我。当时我以为只是短暂的离开,后来的后来我才明白,这一次的松手,就是一世的分离……

我没有理由怪罪薛维络,我怪他什么呢?是怪他自私,没有立刻告诉李喆我醒了?还是怪他没有尽全力救治李医生?我能有什么资格怪他?我活着躺在这个山洞里,除了他我还能谢谁呢?

维络的手指在颤抖,他抱着我,把头埋在我的肩窝里,一度情绪失控。我不知道我究竟昏迷了多久,是不是连他都觉得我醒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夜里,维络对我说:“菲菲,你再忍耐一天,最多是两天。我已经跟外界取得了联络,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这是真的吗?还是他替我编织的一个善意的谎言?这就像挂在半空中的一轮圆月,让我望得见,却不知道何时才能捞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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