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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死亡舞会

谁说越是生命的最后,越应珍惜?我只觉得这个夜晚很漫长,以至于我丧失了耐心。我流干最后一滴眼泪,平静地迎接属于我的一缕日光。

东边的一抹红光刺穿黑夜,像鲜血般铺陈开来,占领海天一线。我知道我没有多久的时间了,我知道的。

“顾菲菲——菲菲——”

“菲菲——”

远处隐约传来喊我的声音,是从某个高音喇叭中发出的响动。

我的胸口跳得飞快,强咽了几口口水,才发出第一声微弱的求救声,“救我!”

船体的强光从横向来,然后生生地晃了过去。

我在阴影里越喊越大声,“不要走,这里!在这里!”

探照灯渐行渐远,船体从一个轮廓变成了一个大点,然后渐渐地暗了下去。

我低下头,痛苦地把脸埋在手掌中。

就在绝望又一次侵袭了我的时候,船体忽地转身,背靠着朝阳向我奔来,从一个点化成长方形块,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大船。

我的泪水控制不住,夺眶而出,“这里,在这里……”

长钩、大船、阳光、熟悉的脸庞。

小橡皮艇被钩子稳稳地牵到大船边,若不是我脚上有铁链,我一定会蹦起来欢呼雀跃。

离得很近了之后,大船放下绳索,李喆跨过来一把搂住了我。

他的手很安全,他的怀抱很温暖,他的嘴唇软软的湿漉漉的,胡子根贴在我的下巴上,痒痒的。

我闭上眼,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我觉得这才是属于我的美妙早晨。

唯一令我不安的是薛维络的侧影。他就这么迎着朝阳立在船头,没看我也没看李喆,似乎我们都不重要,而大海的日出才是他所关注的。

每个人都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

昨天残留在心中的遗憾

今天好像令人更加痛苦

回忆过去毫无意义

想象我们现在会怎样或可能会怎样也是徒劳无功

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我就是没有办法忘记你

强壮如母牛的我,也有生病的日子。

我宁可昏睡,总强过每天都疼得要死。脚上的伤口已经出水滚脓,外加上吹了一夜的海风,我的气管也开始给我脸色看,哮喘发作起来,那才叫一个痛苦。

不过,哪怕是给脚上的伤口去脓或者是喘得呼吸困难我都没有抱怨,只要活着就好,只要活着。

李喆每天都来陪我。他总说船上的条件不好,所以我的哮喘才不见起色。他说我的气管现在简直比马戏团还热闹,多种炎症细胞都在这里聚集。我很乐意听他讲关于细胞和病毒的活动,在他的描述下,它们就像是调皮捣蛋的破坏分子,在我的身体里蠢蠢欲动。如果我的气管水肿,我就会依照他说的那么想,那一定是炎症介质和细胞因子这些坏家伙们又开始捣乱了。

从那天救起我之后,薛维络就再也没出现过。我不是很赞成他的做法,把我藏在波尔科斯号上。我明明是受害者,却如同通缉犯一般,日日夜夜躲在这船舱里。

李喆之所以能来看我,是因为我爸给他派了一个很不错的差事——给船舶公司一线的职员做体检。他一般只体检半天,下午就能来给我看病,陪我聊天。他实在是怕我闷,给我买了不少玩具。从最原始的手掌机GB到新一代的PSP,他替我买全了。除了游戏机,还有牌类若干、棋类若干、积木类若干、拼图类若干。

船长史蒂文开玩笑说,等我走后,他们把这些东西理一理,又可以发一个集装箱了。

“你的腿再换几次药就可以了。”李喆替我把最外面的一层纱布裹上,欣慰地评论。

我眯着眼,推起一点点遮阳板看窗外,“她们没有怀疑?”

“没有。她们伪造了一条你要去泰国旅游的短信,用你的手机发给你爸妈了。”

“想得还真周到。是因为泰国不需要签证吧?才说我突然去了泰国。”我不得不佩服这三个女人,心思还挺缜密。

“还有更绝的,她们以你的口吻发了一条短信给我,让我代为照顾西西。”

我拍着桌子大笑,一头倒在沙发上。这实在太逗了,真是三个无所不能的女人。

我追问:“那你回了吗?”

“我当然回信说好。”

我单手撑着头,咬了一下嘴唇。

李喆一定不知道我的计划,若是事先告诉他,他一定会吓一跳。当然,还有薛维络,我迫不及待地想看他的表情。这是我在养伤这几天琢磨出的最好玩的游戏。

李喆见我长久不吱声,便问:“抿着嘴笑什么?怪怪的。”

“啊,没有。”我赶忙搪塞。

我的秘密从每天晚饭过后开始,那段时间是小吉米和我的练习时间。

吉米是史蒂夫船长的小儿子,他三岁那年得了一场病,从此视力降到0.1以下。

我们各自把一幅完整的拼图打散,放在桌上,熄灭灯,仅仅靠触觉和最后一眼的影像来判定每一块拼图的位置。

“Faye,你又输了!”

“等一下,我还差一个角。”我讨饶,事实上我差得很多。

“Faye,不要尝试去看,要用心记,把你看到的最后一眼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不许说话,我还差一点儿。”

“不,你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进行下一项练习。”

这样的练习一点儿都不枯燥,我和吉米甚至为了它废寝忘食。

“Faye,你要知道人不是拼图,他们会动。你必须在脑中先把所有的人物定格,然后揣摩每个人下一步的动作!好的,就是这样,对。”

小吉米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每次鼓励我的时候,我都能看见他清澈的眸子里闪出的动人的光芒。

在一个月零八天之后,他终于对我说:“Faye 你太棒了,你完全可以邀请你的朋友们来玩这个游戏。”

于是,我在这个美丽的午后发送了几十份鹅黄色的电子请柬。

致XXX先生/女士:

兹定于九月十九日晚十八时在波尔科斯号举行私人假面酒会,敬请届时出席。

顾菲菲

小吉米在一旁看着我写邮件,“他们真的会来吗?”

我说:“会,一定。”

小吉米开始担心,“酒会上要跳舞吗?可我还没有学。”

我自告奋勇,“这好办,我教你。”

我们让船长放了一首曲子,音乐响起的时候,我才知道是Never Had A Dream Come True(从未梦想成真)。

小吉米鞠躬,我行了一个标准的英式礼。

每个人都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

昨天残留在心中的遗憾

今天好像令人更加痛苦

回忆过去毫无意义

想象我们现在会怎样或可能会怎样也是徒劳无功

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我就是没有办法忘记你

……

这首舞曲的前半段很伤感,可我非常爱听。身高的差距令我们的舞跳得很费劲,我认认真真地打着拍子,一步一步教小吉米。

一曲过罢,吉米还是没学会。是我这个老师太差劲,远远不如吉米教我时那般老练。

我建议,“咱不怕是笨鸟,再来一遍。”

李喆不知何时来到船舱内,对小吉米说:“介不介意我示范给你看?”

小吉米点头,于是我换了舞伴。

直到遇见你

我才梦想成真

虽然我假装继续生活下去

但是我会永远记得你

我无法形容我的心情

我每天都在想你

不论我身在何处

你总会在我心中

……

鼓掌,强而有力的掌声。

“菲菲,跳得不错!”

我猛地回头,“薛维络!”

李喆与我保持着跳舞的姿势,他没有松手,只是低头讥讽我,“怎么回事?见到你姐夫就这么吃惊?”

薛维络大方地坐下,拍了拍他身边的座位,“菲菲来坐,我们讨论一下这份请柬。”

“这么快?”

“我的手机能收E-mail,况且我就在附近。”

凑巧,又是凑巧。当初我问他为什么可以第一时间找到我,他也说凑巧。原来世界上真有这么多巧合可以让人凑上,无论是在海上还是陆地,薛维络的巧合无处不在。我觉得人类也不用使什么卫星定位系统了,凑一凑总能遇上的。

李喆的手终于在薛维络的注视下离开我的腰部,不过他换了一种更为讨巧的方式表示自己的存在,他给他自己端了把椅子,而这个座位就卡在我们俩之间。他觉得这么坐挺好,反倒催促起我,“不是要谈事情吗?赶快来坐。”

我坐下之后,不得不向前倾侧才能看到薛维络的举动,“怎么?”

“说说你的计划。”他拿出一支笔,认真地准备做笔记。

“没有。”我说。

“没有?没有你就敢发邮件把人往船上招?你想没想过,从现在开始你就在明处,她们在暗处!”他用笔在记事本上狠狠地划了一道,撕了张纸,团起来扔到废纸篓里。

小吉米贴着我的双肩,从我座位背后转到我身前。他看着我的眼睛就像黑夜里的北斗星,他拉着我的手,嗫嚅着问:“Faye我们有计划的,现在还不能告诉他们吗?为什么?”

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也许,只有十岁的孩子才会义无反顾地相信我所谓的“计划”吧。我承认我完全没考虑过对方的动向,只一味追求现场效果,没多想就冒冒失失地发了邮件。

薛维络隔着李喆把他手里的草稿本和笔扔给我,“演示给我看。”

我捡起来画了几笔宴会厅,感觉不好,没有现场的感觉,于是妥协地说:“还是带你们去,说起来也方便。”

李喆的眉头一直是锁着的,他一定对我的卑微很不满。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见到薛维络比老鼠见到猫还忌惮。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即便我身上的一切都被薛维络否定完了踩在脚底,我对他还是有一种从骨子里衍生出来的谄媚,哪怕扑再多的粉也盖不住这心虚。

面具,水晶灯,空荡的宴会厅,七零八落的桌椅。

波尔科斯号始建于一九六七年,是一艘巨型英国货轮。这船已经平安航行了四百五十万英里,可称得上历史悠久的船只。它的宴会厅本来只供船员们举行小型Party使用,地方真的不大,不过我觉得招待我那些客人已经足够了。

舞会开始,熄灯,三分二十秒,再开灯……我以小吉米为假想对象,自编自演了恶作剧的整个过程。

李喆一个劲儿地摇头,“太幼稚了。”

薛维络沉吟了片刻,“还行,胡闹一下,让菲菲出出气。”

我知道我的小伎俩不够高明,充其量只能说是幼稚的玩闹。首先,我用这么一封电子请柬把她们四个连同我的朋友们一起招来;其次,我会在舞会上安排一次熄灯,时间为三分二十秒,然后我会选定她们中的一个目标,在这三分二十秒内,用保险带和钢丝绳拴住她;最后灯光重新亮起,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我悬到高空。当然,我还设计了扔臭鸡蛋等一系列小插曲,说到底最多也就是给个难堪,连教训都谈不上。没想到薛维络居然会支持我的计划,甚至饶有兴趣地让我再做一遍,好看清我的动作和方位。

小吉米鼓掌,“Yeah!”

薛维络开始追究技术性问题,“你确定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人,你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你想试试?”

“好。”

我听到这个“好”字的时候,突然感到发自内心的莫名局促。我不知道什么是对,怎样才显得自然。究竟是嘻嘻哈哈上去绑人呢,还是站在原地只当是玩笑?

薛维络的鼻孔微微张动了一下,打趣说:“怎么?不敢来绑我?我不记仇的。”

我看着他的袖口说:“胡说,来就来。”

他一个成年男人,与小吉米单薄的身体很不相同。他脊柱两侧的肌群十分厚实,相对而言更容易锁定、下钩。但是绑保险带就有些难,目测的圈口大小不是特别准确。值得庆幸的是,我在规定时间内顺利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

当薛维络被高高悬起审视脚下之际,他吹了一记口哨,“嘿,真不赖。”

李喆呆滞地望着地面,右手慢慢地捏紧,忽又皱着眉说我:“菲菲,我们出去谈一下。”

小吉米机灵地跑过去给薛维络“松绑”。墙头的按钮必须一点点按下,这样才能保证悬在上面的人不至于一下子摔落到地面上。

我随着李喆转身,向甲板上走。当他的眼睛瞟过我的脸颊时,我才找回的几丝得意牢牢地僵在心口,还未破土便已冰封。

在阳光下,我能看见他鼻头浮起的细细的汗珠。他未开口,先握住了我的手,“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资格说这些,只不过,我不希望你捉弄她们。的确,是她们作恶在先,那些狠心的女人想你死。可是我总觉得你这不是什么好办法,说不定会激怒她们做出更疯狂的报复举动。你现在要做的是等待,我已经向你保证过,哪怕我自己坐牢,都会在所不惜地替你姐姐讨回公道。菲菲,你让我很心疼。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我保证这次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我会一刻不离地守着你。”

我慢吞吞地半转身,拉着他的手一起面朝大海。海面上有一种不知名的嗡嗡声,很远,却又扰得人心烦。气压很低,放眼望去,连一只海鸥都没有。

我对大海说:“你就不能宠我一点儿,让我任性这一次?”

“然后呢?是无止境的仇恨,还有来自那些女人的更疯狂的报复?菲菲,其实你不需要别人这么宠你,我们大可以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是结婚,给我买大钻戒?

我并不准备问下去。我忽然不得不承认,薛维络说得对,我们是同样的人,我们喜欢那些几近疯癫的刺激,并且对追逐游戏乐此不疲,但换作第三个人,是不可能理解我们的。只是我经常把自己置于自认为安全的区域内,对于枯燥无聊的复仇,我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即使躲不掉了,我也希望给它披上一层欢乐的外衣。我凭空假想着自己可能得到的快乐,并且为了追求这样的效果不惜伤害爱我的人。我和薛维络就是这么相似的两个人,不可能在一起,也注定不能在一起。

我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对李喆说:“好吧。”

“什么?”他明显跟不上我的思路。

也难怪李喆听不懂,其实我并不希望任何人能听懂。

我想说,我放下了,我释怀了。我决定这次舞会之后,去尝试一种新的人生。当然,我这声“好吧”,并不是特指结婚。

前段日子,李喆曾经问我肯不肯给他一次机会照顾我,我这句“好吧”就算是一个回答。只是时间地点都不对,他没可能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顺着他之前的问话说下去,“她们整得我这么惨,我总得给点儿动静是不是?就这一次嘛。请柬都发了,再说你也看到了,就是小玩闹,没有危险的。”

“等等,你刚才说‘好吧’是什么意思?”李喆给我绕了回来。

“她是说她答应你的求婚——嗯,现在说求婚可能太早,就算是求爱吧。”薛维络镇定地掏出一根薄荷烟,点燃,慢吞吞地走向另一侧的甲板,又慢吞吞地走回船舱。

可笑,他居然懂我。

李喆热切地在我脸上寻找肯定的答案。他的表情朦胧又可爱,半是不确定的期许,半是兴奋和恍惚。

我居然也被他感染,不安了起来。

据说爱情是灵魂深处开出的奇香异毒的鲜花,我似乎已经隐约闻到了一缕芬芳。

我们俩雕塑一般对视着立在船头。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故作镇定地揪起眉头,许久才说:“我可什么都没说。”

直到瞧见李喆的嘴角边也渐渐有了笑意,我才丢掉这一层伪装。

我姥姥说,男人与女人的第一次很重要。如果第一次是他来抱你,以后他都会来抱你;如果第一次是他把钱交到你手上,以后都是妻管严的命。所以新婚的妻子要在床底下藏一把剪刀,也是这个道理。

虽然我不信这些老一套,不过我还是觉得第一次很重要。我希望都是他来迁就我,抱我,吻我,那么以后我是不是就可以少爱一些,少付出一些?

李喆终于抓住了我的手。

我就着他的姿势,把一双手举到他眼前,嘟嘴道:“你看看,上面是不是有血污?”

他不安慰我,反倒是张开他的手让我看,“那么我的呢?”

我瞧了半天,歪了歪脑袋,“没有。”

“那你的也没有。”

他拉过衣边替我擦了擦手,然后心满意足地让我看,“这样就更干净了。”

海上难得有微风轻拂而过,我顺着大海的味道,能感到李喆暖暖的鼻息。

两个人慢慢地靠近,然后,两片滚烫的唇印上我的唇线。浅浅的,不是很深,却饶有耐心地反复逗留。

我那久封的心,似乎也在此刻试图从里面破开一道裂缝。我为自己的改变由衷地高兴,可以踏出这一步,对我就是莫大的鼓励。

我对自己说,并不是只有爱薛维络这一条出路,我可以过我自己的生活。我至少可以尝试着去爱别人,去接受别人,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幸福。

那天傍晚,我们吹着海风,在甲板上品尝属于我们自己的崭新开始。我们背靠着背,在他的MP3里寻找我俩都喜爱的歌,捉到一首就细细地听,然后再找下一首。

伴着布莱尼的慢歌Every Time,我们聊着各自的坏习气。

我说:“嗯,坏习惯嘛,睡懒觉啦,不做饭啦,爱疯爱玩啦,固执啦……也都不算什么大的恶习。”

我看不见李喆的脸,只听得到他略带嘲讽的口吻,“哦?这些还不够?难道你还要加上汗脚、满口脏话、十天不洗澡之类的?”

我拉过他的身子,把脚举高,“闻闻!你鉴定一下,鉴定一下嘛。”

我追着他跑,“等下,耳塞掉了啦!”

两个人你扭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一首歌听了五六遍,追打到精疲力竭才把它听全。

何不让我融入你的生命

每当我要展翅高飞

却又从云间坠落

渺小的我

多么需要你的呵护

每晚在梦中与你相见

你的脸孔总让我魂牵梦萦

李喆开玩笑说,如果不是要值夜班,他宁可一辈子都陪在我这里。我骂他赶他打他,好容易才把他给撵走。

回到船舱,只有小吉米在等我一起吃晚饭。

“你们彼此相爱,真好。”小吉米由衷地祝福。

我笑嘻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吉米想了想,才说下一句,“可是我一直觉得,你和薛更适合。你知道吗,你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我是小孩子,圣经上说小孩子都是天使,所以你骗不到我。”

我拿了报纸拍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有那么明显?”

“肯定。”

“胡说,以后不许说了。”我夹了块肥肉扔给吉米,算是对他的惩罚。看他撅着嘴把肥肉吃下去的那一刻,我才开怀。

是吗,这么明显?

都说花多少时间去爱,就要花多少时间忘记。我对自己说,我只是需要时间忘记薛维络而已,这是我顾念他太久而产生的惯性和错觉,凡事都会向着我所期盼的结果发展。

也许,几年后十几年后我会怀念年少时的这段感情,但也只是怀念,没有期许。我与他的人生注定没有交点,这是很久以前就注定了的结局。

晚上,我和吉米又把那个绑人的技巧练习了一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我特别想用小吉米的电脑上网,我似乎总觉得心神不宁。

我在电脑接通网络后,第一时间打开了娟子的QQ。

小吉米递给我一杯冰果珍,“Faye,你看上去好紧张。”

“嗯?”除了几条广告之外,我很意外地什么信息都没收到。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

有一个狮子头像亮起,薛维络发来一条即时消息,“菲菲?”

“是。”

见他久久没有下一句,我发了个问句过去,“什么事?”

“没事。上次我就说过了,我希望你过正常人的生活,看来你也做到了。”

“喂喂喂,什么叫正常人的生活,说得我好像不正常一样,太夸张了吧。”我故作轻松。

“呵呵,有点儿,只是不想你也错过爱你的人。”

我的目光在这个“也”字上停留了片刻。

从字面上很好理解,他错过了娟子,如果我再错过李喆,那就称得上“也”。

他发了个敲我脑袋的表情,“走人。”

“回见。”

“Faye,你现在的表情才像恋爱中的姑娘哦。这是我爸爸说的,恋爱中的女人会不知不觉地笑到天上去。”小吉米很老成地敲桌子。

我板起脸更正他,“你懂什么,只是遇到好笑的事情了嘛。”

小吉米吐吐舌头,拿了球在我身边玩。

天已经黑了,我能听到船舱外小彩旗随风扑棱的声音。在我的内心,有两派声音不停地争吵,一个说你明明爱着薛维络,怎么可以接受李喆对你的好?另一个声音则说,你别傻了,务实地接受李喆,忘记维络,这才是一条光明的康庄大道。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走出三年来的阴影。

服务生给我们取来了饮料。我要的是苏打水,小吉米喝果珍。船员们三三两两地闲聊着,船长史蒂文问我要不要红酒,我摇头,他于是坐到我对面。

“Faye,你有心事?”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Faye,你的舞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没有问题!”我向他做了个鬼脸,举手敬礼。小吉米也模仿我的动作,“Dad,没有问题。”

“哈哈哈,”史蒂文船长大笑,“我还记得那晚上的事情。我们漫无目的地在海上找你,只知道大概的区域,连你是不是活着都不好说。李先生非常担心你,他要求一定要站在船头。”

我微笑,“他的确很在乎我。”

“还有薛,对吧?还有薛。”小吉米缠着史蒂夫船长,让他点头。

“对,”船长和蔼地抚着吉米的后背,“还有薛也是。要不是他向油轮联合会发出求救信息,我们也不能马上参加搜寻。薛很肯定你还活着,我当时对此很惊讶。他说你有丰富的野外求生的经历,一定会活着的。”

这些话船长不是第一次说给我听,可是每一次我都能感到后怕。如果当时不是这两个人,我会不会活到现在?

很快,我的请柬发挥了作用。波尔科斯号四周陆续出现生面孔,总有人鬼鬼祟祟地往这里看,还有人借机打听船上的情况。

史蒂文船长采取了外松内紧的策略,哪怕他们要求上船来参观,都一律陪同放行。只是我被妥善地藏了起来,谁也见不到我,也见不到我为舞会准备的布景、整人工具、服装、头饰、搞怪面具。

有意思的是,我的客人们似乎比我更紧张。于我,这只不过是一场恶作剧的舞会,而她们却似乎把这里想象成了龙潭虎穴。

正因为她们的心虚,这个游戏更令人期待了。

为了活跃气氛,薛维络为舞会借来一支小型的古典乐队。比起李喆的不支持不配合,他似乎对我的化装舞会很是期待,甚至提前一周就把当天要用的红酒给送上船了。

九月十九日,周六。

鼓、笛、猎角、小提琴、低音提琴奏出欢乐的迎宾曲,波尔科斯号上彩旗飘飘,装扮一新。

船长史蒂文戴上了十九世纪英国贵族专用的假发,穿了一身类似拿破仑的红色军装,以这么一个扮相立在船头,与所有的客人亲切握手并留影。因为是化装舞会,船员们扮什么的都有。万圣节鬼装,圣诞节老爷爷……总之千奇百怪。

小吉米非要把自己装扮成小超人,一早就内裤外穿地在人群中晃着显摆。

我穿了小丑服,踩着高跷,挨个点名。

来的客人远远超过我所邀请的数量。本市知名的企业家,艺术界成功人士,地方明星和记者,甚至政界官员都来到了这艘波尔科斯号上。

我初步计算了一下,我发出的请柬不过四十余份,来的却是上百号人。船上的宴会厅骤然变得狭小,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勉强还能装得下。

唐琳唐波姐弟、何静、吴瑶悉数到场。反倒是李喆,他这个有事没事就往船上跑的积极分子,到现在都还没见人影。

客人们可以自由选择想要扮成什么来参加舞会,除此之外,我还贴心地替他们准备了换衣间,他们可以当场选择简易的道具和衣服,然后直接换上。

唐波穿了一身蝙蝠侠的衣服,他一来就四处打听我在哪里。唐琳扮做了小天使,我对她那对又大又厚实的白翅膀很满意,回头下钩的时候正好套上,一点儿都不麻烦。吴瑶扮的是《魔戒》中的精灵女王,长头发,露后背,翅膀也薄,被我排除在下套的对象之外。何静是这些人中最匪夷所思的一个,她扮的是拿扫帚的巫婆,戴了一顶硕大的草帽,直径足有六十公分,经过她身边的人都得离得远一些,以免碰掉她的帽子。

薛维络的造型是阿汤哥的吸血鬼,棕卷发,高鼻梁,带花边的中世纪衬衫以及蓝色的紧身绣花外套。他挽着唐琳的时候十分抢眼,堪称天使配魔鬼的完美组合。

我差不多也该去换衣服了。

我准备的这套衣服很简单,黑斗篷白面具,扔在舞会里十成十不会引人注意。而且,比起笨重的小丑服,我身上的斗篷更为轻薄,动手方便,内置的袋子也容易储存工具。

史蒂文船长左手抚右胸,右手脱帽,身体微微前躬,向来宾行了个贵族礼,然后拿过话筒宣布,“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美妙的波尔科斯之夜!请带上手中的香槟移步到甲板上,在观赏烟花之后,我们的化装舞会就要开始了。”

我抬头看,那烟花有五六朵花冠簇在一起同时绽放,一会儿是调皮的满天星,瞬间又变为一飞冲天的飞船模样。它忽地化成喷泉水流急上,转眼又变为瀑布洒落银河。一双风火轮转动去天边,几颗红心却渐变着接近。

好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我忍不住感叹起这混合着中国元素的焰火开场,的确为我的化装舞会增色不少。

这也是薛维络拿钱给安排的,我不得不承认虽然我是挂名的组织方,可他比我更懂得营造气氛。

小吉米有了两个玩伴。他们是客人带上船的孩子,也才六七岁大。他们跑过来拉我的斗篷,非让我挨个儿抱着看焰火。孩子们语言不通,他们说他们的,小吉米说小吉米的,却能玩到一块儿去。

当烟火表演结束,孩子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些水枪,对着我的布景树喷水。他们玩得不亦乐乎,而我的游戏正要开始。

史蒂文船长向宾客们介绍我,“这是Faye,顾菲菲。她是这次晚会的女主人,她会为我们表演魔术。”

我一言不发地先鞠躬,引来掌声一片。台下好多人都不认识我,除了唐琳她们四个,即便是我的朋友也并不知道我险些遇难的事情。他们都瞪大眼睛,等着我的戏法。

我正要举手,示意熄灯,一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烟!光!火!

舞台的前侧急蹿出火苗,迅速蔓延成一个火球。这团火在移动,这分明是人形!有一个人被裹在这团火中,挣扎着,痛苦着,扭曲着。

尖叫!尖叫!

我分不清是自己在尖叫,还是身边的其他人在尖叫。大家本能地向四周拼命逃去,原本拥挤的宴会厅正中居然空出一大块地方。酒杯碎了一地,只剩下火人还在号叫。我一下子脱掉面具,张着手不知道如何是好。

史蒂文船长敲碎灭火器的外罩玻璃,第一时间带着船员用五支灭火器同时去扑灭那个人身上的火。

那个人的大腿是女人的大腿,脚上的鞋也表明了她的性别,此外,我对她是谁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在灭火器的喷雾中,她慢慢倒下,蜷成一团,大腿以上的部分几乎被烧成了黑炭。最后微微抽了一下,她就不再动弹了。

我脚下发软,呆坐在台上。

船长一边报警,一边把所有人都疏散到甲板上。船员用紧急救治箱给受轻伤的其他客人包扎着。

我一直瘫坐在原地,我的眼睛没离开过黑糊糊的火人,直至那个区域被圈起来。

小吉米哭着扑向我,“Faye,我会不会死?”

我勉强站起来搂着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Faye,这个人是因为我而死的!”

我缓缓地看向他的脸,“什么?”

“你知道的……我们在玩水枪,她戴了一顶大草帽,我们觉得好玩,就用水枪去喷她……然后,然后,她就烧了起来……Faye,我会被超人消灭吗?Faye,我真的很害怕……”

我一时脑子短路,不知道小吉米说的是什么。

很快,警察就把玩水枪的这些孩子作为重点询问对象带走,船上所有的人都必须就地接受调查。

人群中,我看见吴瑶在哭。她的脸白得不成样子,哭得捶胸顿足,摇摇欲坠。她的面容就像被水浸泡过一样,眼泡肿了不少。她一次次试图用手背抹去泪水,却又收效甚微。

有一个我很熟悉的身影上前扶住她,搂着她,让她靠在他的肩上。他甚至向我投来愤恨的眼神,逼得我不敢与他直视。

那是李喆的目光。只一眼,我就能明白他的恨。至于他为什么恨,我不是特别清楚。

他是在恨我不听他的劝告,非要办这个舞会吗?可我向天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真的!

冷不丁地,有人在背后推我。我身前放着一个简易的桌子,上面是我魔术的道具。

我往前跨了一步,扶住桌面回头。

唐琳的眼睛是湿润的,她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拳头,想要抑制住哭声,却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不成调的响动,类似小动物的哀鸣。她发了狂,她骂,“是你吧?你满意了?”她冲过来打我,踢我,气力却很小。

我刚要推开她,警察已经隔开我俩,并且严肃地让她冷静。

都怎么了?

史蒂文船长刚做完笔录,我立刻迎了上去,“船长,这到底是……”

“Faye,你还不明白? 虽然具体的要等化验结果出来,可我确定,这是人体自燃的一种。”

“死者是谁?”

“是一位姓何的女士。”

“何静?”

我四处张望着,的确没有找到何静。

何静……大帽子……小吉米说的戴大帽子的女人就是何静?等一下,小吉米说过他们在玩水枪,可水枪怎么会引起人体自燃?

警察很快就找到了我,详细地问了我一些问题,包括举办舞会的目的、客人的名单、易燃物品的数目等。我把道具清单和服装清单都交给了他们。反正能想起来的,我都说了,包括我尚未开始就夭折了的小游戏,都一一做了笔录。

签字的时候我还在纳闷,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何静会自燃。为什么是她?

吴瑶还在哭,声音比刚才小了些,确切地说,是哑了一些。唐琳的情绪依旧很激动。事后勘察工作还在进行,警车的笛声一刻不停,有一些无关人士已经陆续被允许下船回家。我坐在甲板上吹着海风,看太阳一点点落山。

“可惜了你的游戏。”是薛维络的声音。

我厌恶地看着他,似乎只要他到的地方就有不幸,“这次……是不是又是你?”

“你不要把‘杀人’这种罪名嫁祸给我,这是意外。”

“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多意外!”我无力地摇头。

“有。”薛维络拍掉甲板上的烟花碎片,与我并排而坐,“如果没有,那会是什么?”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如果不是意外,会是什么呢?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众目睽睽下的自燃,这会是什么?

一周之后,警方公布了初步的调查结果。何静的自燃,是因为燃放烟火的时候空气中散落下大量的钠,而她的帽子正好是这些钠的载体,因为纤维涂层有黏附性。钠遇水发生化学反应,生成热量,而这种热量足够点燃一顶草帽。草帽的燃烧,紧跟着是人体的自燃,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就是此次何静死亡的全部真相。

如果要画出一张事态演变图来的话,那顺序就是:

放烟火——产生钠——草帽——孩子们的小水枪——钠的化学反应——草帽自燃——人体自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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