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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迷乱酒精

薛维络对唐琳的接近似乎并不反感,他依旧指着那些文件低声说着什么。对于我,他连眼皮都没抬过。

大毛打电话给唐波,问他到哪里了,催他说我们就快饿瘪了。

唐波那个大嗓门隔着电话都能传很远,“操!等电梯呢,马上到。”他的马果然很快,三分钟后,他就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

“哟,菲菲!快让哥抱下,快让哥抱下!这么久,死哪里去了?”

唐波是唐琳的亲弟弟,跟我一届的同学。他逮住我抱个没完。以前在学校里他就这德行,总说我是他小妹,哪个敢动我一下,他就敢切人家的指头。我整个学年都没交到男朋友,因为除了他们几个混混,其他的雄性动物都不敢靠近我。

唐琳勾着薛维络的胳膊说:“你看他们,都没个正经。从学校开始就这样,唉。”

唐波实实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冲着唐琳嚷嚷:“姐,你这是嫉妒我们恩爱。”

我抹掉脸上的口水跳着脚骂,“滚!谁跟你恩爱了。”他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非要在薛维络在场的情况下做这些幼稚的举动!

这顿饭吃得甭提多别扭了。唐琳跟薛维络俨然是一对小情侣,夹个菜都要眉目传情。大毛把我和唐波凑成了一对,时不时拿我们开涮。

大毛说:“我瞧你们都挺好。干脆这样,我给你们当证婚人,明天就登记。”

“你喝糊涂了,还是辣岔气了?”我对大毛没好脸色。

“菲菲你还别跟我抬杠,我看你跟唐波就挺有夫妻相。”大毛乐颠颠地敲着筷子。他今天也没喝多少,怎么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爱听?他哪里是在说话,简直是放屁!臭狗屁!

我从包里拿出一面镜子交给大毛,“大哥你啥眼神?我跟他能有夫妻相吗?你也不瞧瞧他脸上的疙瘩。”

薛维络一时没忍住,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不过他马上就恢复了常态,夹了一筷子香辣牛蛙给唐琳。

唐波脸上有些挂不住,“菲菲你说这话真让哥寒心。哥哪里丑了?这叫男人气概!”当然,他非要把疙瘩说成是气概我也没啥好反驳的。只要不跟我扯在一起,我什么都能忍。薛维络要把唐琳怎么样,那也是他们俩愿意。我只求吃完这顿饭,太太平平地回家睡觉去。

大毛话锋一转,“菲菲你听说张小山的事了吧?你怎么看?”

听到这话我顿了一下。今天的大毛可真不像大毛,他要是喝醉了搂着我跳草裙舞,我不害怕,就怕这大老粗给你咬文嚼字外加套话。

我说:“我还能怎么看?这人想不开呗。不就是欠债还钱的事情吗,干吗要走绝路。”

唐琳捅了一下薛维络,“我跟你们讲个笑话。你们知道最玄的是什么?有人说是你们薛家跟她们顾家联手在为娟子报仇。”

还没等我笑出声,薛维络就扶着桌子大笑起来,好像是听到了特别特别可笑的事情,以至于笑得眼角都皱在了一起。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娟子是哪门子的皇历了?谁还想着百八十年前的事情!退一万步讲,就算要报仇,怎么报?拿刀劈人?这太天真了吧。”

唐琳也跟着喝酒,“没有的事才好笑嘛,我才不信这个邪。”

我终于明白今晚鸿门宴的来由了,敢情唐家还是起疑心了。不过这戏全是薛维络一个人在唱,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个很配合的跑龙套的。

我喝多了,倚在桌子上看每个人的脸。酒精不能迷糊我,只能使我更加亢奋。不过我想让他们觉得我醉了,至少一个喝醉了的人是无害的。

唐琳对唐波交代,“菲菲醉了,你赶紧送她回去。维络送我就成。”

我见状不好,拍着桌子犯浑,“不,我不回去!我要去店里,我要去店里!我!要!去!店!里!”

唐波说:“好好好,小姑奶奶,我送你去店里。”

我晃着脑袋抗议,“我不要你送,我要打车,我要打大众的车!他们家司机师傅开车最稳,世界第一……”

他们几个怎么劝都没把我劝住。我硬是摇摇晃晃地下了楼,站在路中央拦车。

招了半天,拦下一辆大众出租车。我冲他们嘿嘿一笑,得意地关上车门,还隔着玻璃使劲地挥手。

开出去五分钟后,司机师傅问:“你没事吧,要吐说一声。”

我清了清嗓子,用正常的语调讲话,“谁吐了我都不会吐,清醒着呢。”

司机师傅赞我,“小姑娘行啊,连大舌头也会装。”

我叹口气,“唉,身不由己呗。”

我的出租车费是二十四块,把身上最后的一张一百元给了司机,找回来一堆零钱。我也不知道这些钱花完了要怎么办,店里的水电煤气费还都没着落。

西西见了我使劲地摇头晃尾巴。狗就是这么热情,让人不爱它都不行。

我打算喝口茶歇一歇,然后再洗澡睡觉。想不到刚打开电视,就有人砸门。这么晚找上来的,一定是宠物得了急病。我没多想就跑上去开门。

“怎么是你?”我竖眉。

“怎么不能是我?”薛维络自己蹬掉了鞋。

“大半夜的你来干吗?”我可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可西西已经迎了过去,冲着他摇尾巴。这狗从来没半点儿防范意识,我总告诉它来的都是客,要对人家热情,这下可好,它热情了,可我还没同意呢。

“跟你一样,歇歇脚喝口茶。”薛维络四仰八叉地坐在我唯一的一张沙发上,把脚跷起来搁上茶几。

“就来杯普洱,别小气。”

我从门背后拿起一把扫帚,囫囵扫上他的腿。直至西裤腿儿都变成了灰黑色,他都没挪步。

一改以往的蛮横,薛维络的嗓音里透出几许疲态。他的喉结动了动,重复着刚才那句话,“就来杯普洱,别小气。”

我没由来地心软,叹口气,放下扫帚翻茶柜。普洱只剩下二百五一斤的熟茶,又打开冰箱瞧了眼,铁观音还有几包八百一斤的新茶。

我拿不定主意,问薛维络:“普洱没好茶了,铁观音怎么样?”

“传统工艺的还是新工艺的?”

我把脑袋伸到冰箱里看了下,“传统工艺的铁观音,不酸口。”

“那好吧。”

我沏茶用的是农夫山泉。不是我穷讲究,是城里的自来水太糟蹋茶叶了。我把电磁壶的水温调到九十度,这是沏铁观音最适合的温度。

薛维络慵懒地仰了仰头,“你赶紧把脸给我洗了,我看着闹心。”

“我不闹心就行,管得着么你?”我用瞬间的抢白来掩饰我的难堪。总之,我就是个别扭的异类,我周遭的人见怪不怪,我也就顺水推舟,不必解释。

“你就是个长拧了的歪瓜,别人说一你就非说二。”他顺手拿起我放在桌子上的茶宠,那是一个老泥做的骑牛牧童。他捏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接着调侃我,“你真忍心把茶水烫在小牧童身上?”

我对他的冷幽默嗤之以鼻,“哥哥你有常识没有?这是茶宠,要用茶叶滋养的,越泼它越发亮。”

“怎么?终于肯喊我一声哥了?”薛维络眯起眼晴,他这模样看着挺无赖的。

“拜托,口头禅。”

水烧得了,我先烫了烫壶,然后洗茶。第一泡的茶不喝,直接喂了茶壶茶杯和茶宠。第二泡出汤的时间控制在三十秒左右,我替薛维络和我自己各斟了一小杯。

他端起茶杯放在鼻尖闻了闻,“真香。”

“嗯,香吧。”

我品了一口,满口的回甘。

“铁观音这香实在是霸气,把人的魂儿都勾没了。”薛维络呷了一口,搁下杯子。

我点头说:“普洱平和些,所以我平常就喝普洱,犯馋了才泡铁观音。”

“你这也是跟娟子学的?”他问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我轻笑了一下。要是我说娟子是跟着我玩壶的,他会不会失望?

薛维络掏出一盒烟搁在手边。我一看,是绿色的万宝路。

“我警告你这里禁烟。”

“穿得跟个小太妹似的,你不抽烟?”

“我妈没告诉你吗?我抽烟但我讨厌烟味,每次抽完都跑去洗澡。娟子为了让我戒烟,故意在我面前抽绿摩尔。过了一阵子,我就彻底戒了。”

“难怪娟子抽烟你不抽。”他边说边自顾自地点了一支,我搂着西西躲远了些。

“薛维络你变态呀,跑我这里抽绿万。薄荷烟杀精,你就抽吧抽吧,抽死你吧!”

他勾起手指端详指尖的香烟,“你跟唐波什么关系?”

“那你跟他姐什么关系?”

“你跟唐波上床了没?”

“那你跟唐琳上床了没?”

“我跟唐琳上床了,你就跟唐波上过床?”

他这话噎得我够戗,“你到底什么意思?大半夜跑来问这么奇怪的话。”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懂我什么意思。”薛维络幽幽地吸了一口,我看见烟头一炙。

“薛维络,你报复的对象不会也包括唐波吧?”

“怎么你心疼?”

“他是我谁啊,吃饱撑得我心疼他。不过,他跟娟子的事情没啥关系。”

“那你还是心疼了。”

“你爱咋地咋地,跟你说不明白。”

我一赌气坐在桌子上。

西西在我怀里“嗯嗯”地哼了两下,小眼珠子警惕地看着薛维络。

“给你留点钱,你就在屋里乖乖待着。唐波他们再找你,你也别去。”薛维络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抽了一千来块现金还有一张附属卡出来。我从来也没傍过大款,想不到大款还送上门来了。

“你这是爱心捐款还是限制我人身自由啊?”我打开排风扇抽掉烟味。

“别嘴硬,别跟钱过不去。算我借给你的,总行了吧。”

“嘿,我还偏不借了。大不了关门回家去嘛。”

“就你这脾气,回家去还不把阿姨他们气死。”想不到他一句话说到我的命门,我顿时就矮了一截。

每天在店里守着,说到底我就是图个清净。要是回家去吃我妈的喝我妈的,一天两天还好,日子久了,她的唠叨还不得把我摧残死呢。

“嗯……”我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别想了,过来。”他伸手拽我的胳膊。

“干吗?”我把眼睛瞪圆。

“过来!看你挺放得开的一个人,到我这里怎么就扭捏了?”

我狐疑地被他牵了手。

他摊开我的掌心,看那些交错的纹路,半晌之后说:“娟子的生命线真的很短?我看也未必,算命的不都准。”

我触电似的缩回手来,“够了!够了!够了!薛维络你给我滚!”

娟子我恨你,我恨你。

我用力把他推出门外,然后重重地摔上门。似乎这样还不解气,我把他留在桌上的那包绿色的万宝路顺着窗缝掷出去老远。

我能听到他在外头干笑,然后汽车声越来越远。

西西从没见我发过这么大的火,吓得冲着门外汪汪叫。好在它是只迷你贵宾,声音并不大,不足以吵醒邻居。

我坐下来生闷气,冷静了一段之后,我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在气我。为什么我们每次谈话,都要以这样的方式来结尾?

第二天,我用薛维络留下的钱交了水电煤气费。

闹过一次之后,用他的钱显得也理直气壮些。唐波约我去玩,我以宿醉胃疼这么蹩脚的借口给搪塞了过去。

我不是为了薛维络说过的话,我实在是没精力再去应付什么唐家的酒席。想不到唐波还挺执著的,傍晚的时候,开车直接到我店里。

“菲菲,出来吧,我都来接你了!”唐波的大嗓门惹得西西噌地蹿到门廊口。

我迫于无奈,只能去开门。

“怎么了,胃疼?来,让哥抱抱。”

我本来胃里好好的,被他这么一说,我差点没吐了。

“得了,换点新鲜的行不?”

“好,你说换我能不换吗?对了菲菲,薛维络这人你觉得咋样?他跟我姐最近挺热的,都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要说你,我绝对没话说。打死我都不信你会做点对不起咱情意的事情,不过这家伙我就说不好。”

“切!我跟他不熟。”我转身从冰箱里提了一瓶可乐递给唐波,又去拿玻璃杯,“你姐的事情,还是让她自己看着办。”

“菲菲别这么无情好不好?我姐也是你姐嘛。要不你从侧面打听一下,他姓薛的到底要干点什么。要是风声不对,你也通知哥一句,我想办法做掉他。”

我拿玻璃杯的手抖了一下。张小山的事情还不足以让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唐波就像是一根戳在我掌心的刺,搅得我一下子不安起来。

我佯装镇定,“我每天窝在宠物店,上哪里去打听消息?”

“菲菲你别自暴自弃。从你姐那件事后,你就像变了个人,也不出来玩,也没见你好好找工作。要不就这次,你进我姐公司,帮她参谋参谋?”

我活腻味了也不能进唐琳的公司!这就好比明知道是火坑还得往里头跳,这亏本的买卖我死活不能做。

“不不不不不,我怕你姐,我不做。”

“我姐有什么可怕的?她对你印象不错。”

“不不不不不,不去。”

“菲菲,哥以前待你这么好,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唐波拉长脸。

“我哪有。”我挤了个笑容给他,心想我翻脸就不会是现在这副尊容了。

“对了,今天晚上他们订婚,你也顺道去见见我爸妈吧。”

唐波轻描淡写地说出这话时,我正毫无准备地喝着可乐,一大口全部喷在雪白的沙发布上了。

当我们还买不起幸福的时候,

我们绝不应该走得离橱窗太近,

盯着幸福出神。”

我跟唐波都是超生的孩子,挺大了户口还都在乡下。根据政策,大学生的户口是可以转到学校的,一并落在集体户口上。我记得,我俩是同一天屁颠屁颠地去学校开的证明。总务处的值班老师戴着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接待了我们,他打几个字可费力了。唐波等得不耐烦,拿老师桌上的长尺从后面撩我的裙子。他这个举动本来就欠揍,架不住我当时也年轻了些,血气方刚了些,做事情欠考虑了些,想都没想就抄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泡进了老师的茶水缸里。那手机还挺牛的,捞出来的时候还亮了一个小时,这才与世长辞。

从那以后,我跟唐波算得上不打不相识。他自动把我纳入了他们一伙,妹子长妹子短,对我挺仗义的。看见娟子的时候,他还会特意绕上去搭话,“姐,上课啊”,“姐,打饭啊”。那神情可虔诚了,就好像是他亲姐一样。

娟子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唐波挺实诚的一个人,你要不考虑一下?”

可我当时心比天高,我能考虑他吗?他就是一个整天会打破头的无赖混混。况且我那个时候,除了每周都去学开车,寒暑假期也会跟着业余登山队四处跑跑。带队的有个哥哥挺棒的,听说参加过国家级的户外挑战赛,还拿了不错的名次。我只远远见过他几面,暗生情愫却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当然我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以娟子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再后来娟子出事,唐琳也有责任,我跟唐波他们就淡多了。他们吃饭喝酒旅游跳舞,我统统不去。我成了一只万年龟,终日缩在这十六平方米的小屋里。他乍一说要见家长,我的心忽悠一下就吊了起来。我跟唐波真不是一类人,也没想过要发展成情侣。

“我跟你是男女朋友吗,你就见家长?”我边说边心急火燎地扯下沙发布。这东西手洗起来可费力了,我赶忙找了个盆把它泡上。

“没事儿,先让爸妈看一眼,然后再确定关系也不晚。”唐波似乎是赖上我了。

“不去不去,闹着玩呢。”我往外轰他。

“你妈都去,你不去像话吗?”

“骗小孩呢,我妈怎么会去!”说我妈在家烧饭洗衣服我信,说她时髦到参加别人的订婚晚宴,这纯属扯淡。

唐波梗着脖子,“不信你打电话给她!”

打就打,这也不是国际长途。

“喂,妈。”我往家拨电话。

“小菲啊,妈正要找你。你今天收拾收拾,陪妈去喝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酒,你凑什么热闹?”

“你刘阿姨说,维络要跟姓唐的女人结婚。不不不,好像说是订婚。反正都是你们年轻人的新玩意儿,结婚就结婚还有什么订婚的。不过维络不是这么忘恩负义的孩子,妈要去看看,要问问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有什么好去的,人家的事情我们管得着吗?”

谁这么缺德把我妈都搬出去了,这是在给薛维络使绊子还是要他好看?我妈一去,当着大伙儿的面扇他耳光都有可能!薛维络的婚订得成订不成,还得两说。把我妈气得鼓鼓的回头再病了,我可不答应。

“你让妈怎么说你好!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忍心看你妈的笑话,你就在家给我眯着。反正我是去定了!”她啪地挂断电话。

我妈的脾气其实跟我有些类似,只是她现在又添了唠叨的习性。我在她手上就是砧板上的猪肉,完全没出路。

唐波得意扬扬地看着我的脸阴转多云,“怎么?哥没骗你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啦?”

我捡起茶几上的报纸,一下拍在他胸脯上,“我警告你,我妈要有个啥,你可别怪我翻脸。”

“菲菲你生气啦?真生气啦?放心!谁敢动咱妈一根头发,我就放他的血。咱妈没事的,就是凑个热闹呗。”他黏着我嬉皮笑脸,尽说些废话。我脑子嗡嗡响,头都快炸了。

人生并不是我想退就退,我想息事宁人就能过得太平。都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原来被推到风口浪尖的除了薛维络,还有我。冥冥之中,有一双我看不见的手,拉着我,赶着我,推着我,让我朝一个我不愿意看的黑洞而去。我有心停步,可我身上千丝万缕的线头都被紧紧地拽在这只手里。

知道今晚的日子难过,可还得过,这就是命。

我说:“你非要在这里站着?我要换衣服。”

唐波果然是有备而来,“衣服我都替你拿来了。我姐挑的,她怕你跟昨晚那样没衣服穿,让我给你带了一套新的。”

唐琳的这种周到让我觉得是莫大的讽刺。她什么意思,施舍我没衣服穿,还是取笑我的太妹打扮?

不过,我今天无论如何不会像昨晚那么傻,穿超短裙出去。我这里还是有几件规矩的衣服的——严格地说来,不是我的衣服,是娟子的衣服。我妈说都是新的,吊牌还没拆,咱是自己人没啥好忌讳的,就替我都留着了。不过,她拿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我对淑女类的装束不感冒,每天吊带大衬衫也能过活。

我没答理唐波,直接把压箱底的那几套新衣服翻了出来。

唐波拿起来左右瞧了下,“菲菲,原来你也有这么正常的衣服?这裙子盖过膝盖了。”

“要你管。”当然,我的确有一橱的破铜烂铁,但这也不妨碍我有几件传统裙子。

“蓝的还是黄的?”我一下拿不定主意。

“蓝的吧,衬得你白。”唐波替我拍板。

蓝的这件是鸡心领的短袖连衣裙,没有花纹,长度及膝。这款式算不上新,不过也不会过时。

我配了一条浅蓝色的宽皮腰带,把我那双吓死人不偿命的水晶超高跟鞋找了出来。虽然这鞋也是我去夜店的标配,可现在这么穿,并不会显得突兀。

我没有戴项坠,脖子这里只露出锁骨。在耳朵上挂上施华洛世奇的水蓝色长泪珠款耳环,显得咱有品位又不花哨。

我看了眼镜子,自己觉得挺满意的,扭头问唐波:“怎么样?”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这样子还真像你姐。”

“胡说什么呢?我是火星,她是水星,不是一个星球的。”

“可我还是觉得像。”

“像就像吧。”我把下一句吞回肚子里——像了更好,今晚就更热闹了。

既然今晚要立牌坊,脸上的妆也不能太浓艳。

很多人都存在这么一个误区,认为裸妆就是不必化妆,或者是随便抹抹就行。这就好比穿了衣服都是美女,脱掉几件就未必了。裸妆讲究的是掩饰毛孔、黑头、细纹、暗斑等等,哪怕是几根无关痛痒的汗毛都会破坏裸妆的整体效果。

当然,唐波是整不明白这些的。他干坐着,看我在巴掌大的化妆柜前团团转。

“菲菲,咱今天别画太浓,哦?”他愁得努嘴。

我透过镜子看他站在我身后的表情,觉得挺滑稽的。

遮瑕底妆之外,我勾了一下眼线,在脸部打了高亮和阴影,压了一个粉色的唇彩,妆就得了。小手提包是我橱里最贵的一样东西——香奈儿的白色金链手袋。这玩意儿装不了小半本书,是我哪年的生日礼物我忘记了,反正看了之后我嘀咕了半天,有这钱不如买烤串吃。

唐波搂着我在镜子前转悠了一下,“不错,嘿,还真对得起咱这张脸。”

我抓着链子用手袋砸他的屁股,“得瑟什么,走不走?”

唐波开了辆宝马X5来。这是我的梦想车型,可惜的是,他是不会让我开车的。上学的时候他吃过亏上过当,着过我的道儿。有一次我跟他们去飞车,结果把车开进中央公园的喷水池里了,一车的人只能湿乎乎地回家。从此,他就不让我碰他的车了。

不过,我想说那是以前。现在车技涨了,不会开沟里去。

“妹子等会儿帮我挑一下。我看上两幅画,不知道哪个送我姐合适。”

“看不出来,你也有文艺细胞?”我以为土包子不是送金条就是送钻石的,怎么还挑画呢?这可真是惊人之举啊。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就是吃大蒜的料,什么时候喝过咖啡呀!

“嗨,你知道什么。我姐喜欢呗,我是没这境界。”唐波抓抓头,冲我嘿嘿一乐。

罗莎画廊是城里有名的画廊之一,除了当代作家的画品,还卖一些临摹世界名画的仿制品。当然,不会是原画大小,也标明了是仿品。即使这样,还有许多喜欢欧洲古典风的有钱人,买这样的画回去装饰屋子。

唐波在画廊地下车库停车,随后我俩上了电梯。

他事先已经约好了工作人员,他挑的那两幅画,也已经取了下来准备装运。

一幅是临摹安布.博谢尔的《小石拱廊中的一束花》,另一幅是仿制欧仁的《自由女神领导人民》。

我说:“你就送花这幅吧,错不到哪里去。”

唐波把手搭在我的腰上,“我就说嘛,还是咱菲菲眼光好——其实我也想这幅。”

我躲开他的猪爪,去看墙上其他几幅临摹的作品。

我被一行字所吸引——

所有历经沧桑的人们请过来看看,还有什么痛苦能与我所受的相比呢。(耶利米的哀歌,1.12)

这是《圣母哀子图》的短题词。

画面中的耶稣已死,他骨瘦如柴的胸口还淌着血线。圣母把儿子放在膝盖上,侧着头靠近他,神情出离地哀伤。这画中的圣母与耶稣不再是美艳饱满的妇人以及天真的孩子,而是赤裸的苦难与失子之痛。

我一时间看得出神,直到背后有人喊我:“小姐,你回一下头好吗?”

有个青年端着素描板,就站在我身后,“小姐,能不能就这么站一下,马上就好。”

我明白,他们这样的,一般都是刚毕业的美院学生,或者是街头流浪的画家。一张素描五六分钟,过路人若是想买,他们就能赚些糊口的钱。我琢磨着薛维络留下的现金还有剩,若是他真画得不错,花点钱买了也算是做一件善事。

他说:“好了,你看。”

还没等我接过来,唐波就一把拿了过去,“菲菲这是啥嘛?我刚才去交了个钱。”

素描用的是三角构图,选了《哀子图》中圣母和耶稣的煽情部分。我侧身站在画外,脸上的表情是淡淡的惆怅。我的惆怅与油画中的哀伤相互渲染,乍一看也不知道是圣母的痛苦感染了我,还是我的惆怅反作用于她。他在画耶稣的时候线条走向刚毅分明,画外的我则显得轻柔虚幻。

我端着画板有些走神,脑子里尽想些没边的事情。关于娟子,关于唐琳,我有太多的疑问。

唐波大赞,“画得真不错,买了买了!多少钱?”

“画的是我,你为什么抢着买?我要买呀。”

“不行,我要买了挂起来。”唐波硬是跟我抢画。他迅速付了钱,还要求裱了个小框。这幅素描不大,我们直接拿走。送给唐琳的那幅《小石拱廊中的一束花》,画廊会派车直接送到宴会厅去。

唐波得意地拿着素描说:“真好看。”

我鼓着腮帮子说:“还给我!”

“妹子你现在越来越不讲理了,明明是我的。”

我俩一路闹着别扭,车子不知不觉已经开到目的地。

刘阿姨是某个建材公司副总的老婆,家里还有些钱,吃喝不愁。平常闲得发慌,和我妈烫头、打牌、说闲话的少不了她。

我妈认识她,纯属意外。据说她们是在一个婆婆妈妈的聚会上偶然搭上的,从此她有事没事就会跑到我家去找我妈唠嗑。

打老远就看到我妈下了一辆脏兮兮的金杯车,车身上还写着“乐乐建材”字样。不用问,这是刘阿姨老公厂里的车。

我妈今天穿了米色的套装,头发吹了吹,看着挺精神的。

唐波赶忙打开车窗叫住我妈跟刘阿姨,“阿姨,菲菲在我这儿呢。”

我开门下车。

我妈疑惑地看着我身后的唐波,“这是?”

“阿姨,你不认识啦?我是菲菲的同学。以前不是还吃过您包的粽子吗?就是那个大肉馅的。”

“哼,你们当时来了那么多人,我妈哪里能记得。”我用一指禅把唐波推开,拉着我妈的手往前走。

“妹子,过河拆桥是不对的。”唐波在我身后喊了一嗓子,别提有多哀怨了。

刘阿姨捋了捋长卷发,露出领口的大红牡丹,勾着我妈的手开始说风凉话,“这不是唐波吗?唐琳他弟。”

我妈的脸色马上就灰了。我恨不得有谁能给我一个大肉馅的粽子,堵住刘阿姨的嘴。

刘阿姨还在继续说:“呵呵,不过现在的年轻人也不管的,是吧?今天菲菲穿得挺好看的嘛。你老说她邋遢,我看这丫头还行,俏着呢。”

从刘阿姨这么挑剔的嘴里还能听到对我的赞扬,看来今天的转型没白转,裸妆也没白画。

我妈说:“嗯,这丫头好好穿,还有点娟子的影子。”

太荒谬了,我跟娟子是一个爸一个妈生的,可是在我亲妈的心里头,我能像娟子一点儿这就是老天开眼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也不知道是谁给她们灌输的这种逻辑。说到底估计还是我自找的,只能叹一声“点儿背不能赖社会”。

唐波他爸在我们这个城市还挺有名头。他名义上是建筑集团的办公室主任,实际就管着下属的天鹅系列酒店。今天这个订婚当然也不能肥了外人,就办在五星级的天鹅湖心酒店内。

我一抬眼,只见薛维络和唐琳一对璧人正站在酒店门口迎宾。

看见薛维络,我愣了一下。

他今天没穿黑色的西服或者白色的西服,他穿了套浅蓝色的西服。究竟是不是我眼拙,我也不好确定。我总觉得这个款很像今年D&Z的广告样板,挺特别的。他的轮廓比较硬,比一般的男人立体感强一些,而这套西服在设计上也恰到好处地突出了这一点。翻领的位置高,肩部设计干净利落,西裤的裤型修长,突出他的男性气质。我想谁见了他,都会觉得这是个稳重干练的男人。

唐琳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把手搭在薛维络的臂弯里。他俩怎么看,都是帅哥美女的最好搭配。

我回头示意唐波往前走几步,从另一个方向护住我妈。她见了薛维络一激动,万一跌倒了就麻烦了。

我妈往上迎。她看一眼薛维络,越走两条腿越抖。说巧不巧,司仪拿了个本子急匆匆地上来招呼,薛维络转身撤步随司仪往里走。我妈扑了个空,刚想追,又被签到处的小姑娘拦住。

“阿姨是男方的亲戚?来来来,这里签到。”

小姑娘展开粉色长条的签到簿,在纸上指了个空位让我妈签。我妈心里有气,说话难免难听,“签什么签!不签不签不签。”

小姑娘委屈地瞪眼,她大抵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喝喜酒的人比街上吵架的三姑六婆还蛮横。唐波眼尖,凶煞似的质问小姑娘:“这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顺着他的指尖低头看签到簿。

有人用正楷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字——

当我们还买不起幸福的时候,我们绝不应该走得离橱窗太近,盯着幸福出神。

下面没有落款,从字迹上也看不出是男是女。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唐波敲着桌子不依不饶。

刘阿姨拍拍他,拉着他往里走,“小伙子火气不要太大!好啦,进去!”

我抿着嘴也往里走。

小姑娘急了,“签到啊!怎么一个都没签。”

我半弯着腰签名,忍不住替刚才那句话补了个署名——William Shakespeare(威廉.莎士比亚)。

在我看来,莎翁对爱情始终抱着一种既渴望又谨慎的态度。他说:“爱情就像是生长在悬崖上的一朵花,想要摘就必须要有勇气。”又说:“当我们还买不起幸福的时候,我们绝不应该走得离橱窗太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把这样的句子留在签到簿上,是在暗示,还是在警告?

或者,这只是一个恶作剧的开始?

酒店宴会厅的布置符合五星级的标准,时尚、简洁、规范。特别是头顶上那盏水晶灯,十分抢眼。它非但由数百个半球形的水晶拼接而成的,在每个小半球体里面,还放置着点燃的蜡烛。烛光透过水晶的折射,散发出柔和又温馨的光芒,烘托出现场的浪漫氛围。

唐波安排我们坐在左手侧桌,这里人相对少些。他把手里的素描随意地往桌上一搁,就去忙他的了。我才去了一次洗手间,我妈就等不及了。不知道她是从哪个角落里把薛维络给找着的,死活往我们这桌拽,“维络啊,过来坐坐坐,阿姨问你点事。”

“阿姨……”薛维络大大方方坐定,眼神从我头顶上掠过,带着一丝不悦。服务员用空杯子给他倒了杯茶,他完全没有端起来喝的意思。

刘阿姨比我妈口还快,“维络啊,娟子妈就是要问问你,你怎么跟姓唐的好上啦?”

我用看好戏的口吻说:“人家恋爱自由,你们管得着吗?你们真是的。”

我妈、刘阿姨、薛维络三人齐瞪眼,示意我闭嘴。

“阿姨,你们对唐琳可能有些误会。”薛维络十分镇定,我甚至觉得他这句话很公式化。他掏出打火机在手心里把玩了一下,目光随意地留在素描画上。

“误会?什么误会!我瞎了,我看错你了!我活了五十了,怎么还看错人了!”我妈的手直指薛维络的胸口,“你问问你的良心,这是误会吗?还是你良心早被狗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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