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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急诊室帅哥

那辆红色的保时捷Boxster绕着基地转了一圈,忽然恶作剧式地贴着我的衣角擦过去。我听到车里的女人放浪的笑声,然后再抬头,就不见了她们的踪影。

薛维络回身来接我,我感觉他是在生气。他没有问我有没有伤到,只拽着我的胳膊猛往前走。

他在三菱车队的基地前跟一个叫Tom的老外打了声招呼,然后扔给我一套赛车服。

那个Tom长了一脸络腮胡子,白花花地支在下巴外头。他的眼睛被皱褶盖住了,只剩下一条细缝。这人应该有六十多岁了吧,我乍一眼看去,觉得他很像肯德基的老爷爷。

老头问薛维络:“She is your pace-notes today? ”(她是你今天的领航员吗?)

薛维络松开我,故作幽默,“She is my pet tonight.”(她是我今晚的宠物。)

老头子似乎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捧着个肚子笑得肥肉乱颤。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正起劲,我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已经换上了赛车服,拖着伤腿慢慢地靠近了一辆三菱EVO X。

这些车都是提供给赛车爱好者的,所以所有的车钥匙都在上面。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进驾驶室,把西西固定在副驾上,然后发动了车子。

我朝着薛维络说:“别得意,谁是谁的宠物还不一定!”

模拟基地的发车时间是固定的,车与车之间要相差十五分钟。这会儿赛段上都还没车,三三两两的人们在赛道边做着准备。我的车就这么横空出世,在没有任何旗帜的引导下,强行驶入赛道。

更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我的领航员不是人,而是一条贵宾犬。

基地的工作人员马上就发现了我这个“闯入者”。他们先是用旗帜示意我不能驶入SS赛段,又派出车辆在我后面紧紧尾随,可我并没有理会任何一种警示。我的伤腿无论踩在油门或者离合上都是极大考验,钻心的疼痛让我早早地冒出了冷汗。我得找到那两个极品女人,是驴子是马,咱们牵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西西被突如其来的颠簸吓得够戗。它虽然坐过车,却没有坐过在沙石路段上颠簸的车。好在开车的是我,它对我有足够的信任。薛维络一刻不停地在打我的手机,我看着我的诺基亚在西西腿边闪个不停。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会儿要是刹车回去岂不是功亏一篑?

我妈经常说我是没脑的狂热分子,这话说对了一半。我十分乐意去做别人禁止我做的事情,有句话叫“不撞南墙不回头”,我想我撞了南墙也很难回头。

模拟赛车道比一般的比赛用车道要短得多,不过这不影响路面的颠簸和障碍的设置。甚至因为场地的限制,模拟基地的车道更险,更不容易掌握。

当我冲过第一个路障的时候,我有一种满足感,紧接着的疼痛险些让我丢掉了方向盘。我告诉自己,坚持一下,就一会儿就好。

基地的喇叭大声喊着我的车号:“三菱EVO-7号,停车!三菱EVO-7号,停车!”

我对广播充耳不闻。那两个骚女人呢?光说不练的嘛,怎么都看不到人?

我的车没有导航员,也没有地图,我只能按照我的直觉漫无目的地瞎转。当我驶过福特车队基地的时候,终于发现了那两个女人的影子。她们已经坐上了赛车,只是在等出发的信号。

我急停,右转,差一点撞上后面追着我的安全车。我越过隔离带从赛道上偏离,奔着她们的车位就去。她们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三菱车吓了一跳,在我的车尾就要碰到她们的车头,在绿灯还没亮起的情况下,她们就驶离了赛道。我在驾驶舱里咬牙,这条腿基本失去了知觉,只是这下好玩了,一个人多没意思。

她俩被我撵得一时间没了方向,好半天才发现后车是我。副驾上那个女人也顾不得车外头风沙这么大,把头伸出车窗就冲着我骂。可我早就有备而来,在我换衣服的当口,就往耳朵里塞了两团纸巾,她骂什么我过滤什么。

我拿自己的车头去蹭她们车的左侧。这两个女人对我的挑衅进行了反击,她们一逮住机会,也把我往沟里挤对。

我们这一闹,赛道上显得更好看了,居然有好多车跟在我们后面看热闹,更有摩拳擦掌地想要加入我们的。车与车之间不再保持十五分钟的距离,赛道上到处是挤在一堆的车。这场面越来越不可收拾,好像是新年碰碰车大游行。

我把那两个女人逼到一段极其泥泞的非柏油路面上,溅起的泥浆瞬间把车身染成了土黄色。与此同时,我的腿越发迟钝,踩点不及时,轮胎差一点儿打滑陷进泥潭,好在最后的时刻我转向灵活,一跃而出,没有被骄傲所俘虏。

刚过了这一段,又遇到模拟沙漠路段。前后两车的争斗还在继续,那两个女人已经放弃了对我的辱骂,转而攻击我的车。她们利用出弯时的强大扭矩,把沙粒像炮弹似的射向我。

我听到玻璃上咚咚咚的脆响,我知道我坚持不了多久。一狠心,我在漫天沙土之间赶上半个车身,然后猛地向右打死方向,撞向前车的左后侧……

之后的一个小时内,我听到最多的一个词就是“疯子”,仿佛所有的人都要跑过来对我说上这么一句,然后才安心。

我自我感觉还不错。除了一条腿完全不能动之外,我没受什么伤,只是被牢牢地卡在驾驶座内,动弹不得。车子前脸已经变形,消防人员正利用液压钳一点点儿营救我。那两个女人已经被送去医院了,听说她们伤得不重,只是吓得不轻。这就是她们应得的代价,我一点儿都没后悔。

薛维络顶着一张比死灰还难看的脸站在围观者的第一排,我以胜利者的姿态冲着他咧嘴笑了笑。当然,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笑起来也不会有多好看,不过我乐意,说我是疯子我也乐意。

西西受不了液压钳的声音,它不停地对着窗外尖叫着,叫出来已经不是狗声了,居然带有一点儿哭腔。直到车顶被削掉一半,我才被消防人员慢慢地从车里抱出去,然后迅速上了担架,被120救护车载着直奔医院。

薛维络也跟着上了救护车。司机说最近的医院是市虹医院,我在担架上摇头,“不去,不去,给我换一家。”

“这还由得了你?”薛维络的怒气明明白白地灌在这每一个字里。

“我不要去……”我有些胆怯,因为那是我爸的医院。

“顾菲菲你三岁吗?你非要弄出点儿响声来引起别人的注意?”薛维络把救护车的内侧车板拍得啪啪响,医生立刻制止他的做法。

还没到病房之前,我甚至有一些不切实际的侥幸想法。只要没人去告诉我爸,我就不用见到他那张脸。可我下救护车的第一眼,就看到他背着手等在车旁。

我索性闭了眼。爱怎么就怎么吧!好在我爸只跟到急诊室门口,对里面的医生交代了几句,就转身走了。

我心里怪怪的。现在还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情面对他,是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吗?

急诊室里有个年轻的医生挺面善的。他人长得还不错,白白净净,像个知识分子。他耐心地检查我的颈椎和腿上的创面,然后吩咐护士给我做全身的CT。

我总觉得我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医生,但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么养眼的帅哥,这一会儿还真是掰着指头数不上来。他可能是我爸的学生,也可能是哪次他们开会的时候我恰好在场。我盯着他胸口的牌子看清了他的名字——“李喆”。

怪了,这个名字也不熟,难道是我记拧了?

如果我没有一个当院长的爸,这么点儿破皮伤筋的小伤能不能混到一个单人干部病房?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不过这年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医院也算亏了,我跟我妈总不能没事就来吊几瓶葡萄糖解馋吧?

四周是一色的白墙,除了仪器插孔,就是金属挂吊瓶杆。我的床头柜上,居然还放着一大束鲜百合,让我恍惚中觉得自己好似得了什么重病,有一种颠倒的挫败感。

我四仰八叉地伸了一个懒腰,腿上的伤口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粗暴动作扯得生疼。我爸非但给了我个干部病房,还请了个二十四小时的护工,医院的临终关怀科也不过是这样的服务。作为院长家属,我果然享受到了难得的特殊照顾。可他不明白,这不是我想要的,永远都不是。

我妈气急败坏地出现在病房里的时候,护工小春正在喂我喝清粥。那上面漂着几毫米的葱丝,喝得我上眼皮直打架。我的双臂除了手肘处肌肉拉伤之外根本没毛病,自己吃个饭绝对没问题,只是小春坚持要这么喂我,我也不好驳了她的好意。毕竟二十四小时照顾我实在是太清闲的事了,不需要替我擦身伺候大小便,也不需要一天几次地挤脓换药。

小春笑起来一边有一个酒窝,她压根没把我当外人,很熟络地跟我唠叨医院里的八卦趣闻。哪个医生跟哪个护士谈恋爱被撞见啦,谁家又办过满月酒啊,谁跟老婆离婚分财产闹到法院去了呀,诸如此类的。

我妈揉着胸口嚷了一嗓子,彻底打破了这个夜晚的宁谧,“菲菲,你是不是想你妈死啊!”

她见了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手里的手提包扔我。她用的一直是一款米色的皮包,包带上的金属环前几个月毛了,她也没当回事,也没舍得换。当那东西划上我脸的时候,我只觉得轻轻一拉,随后小春就赶紧过来捂我的脸,“呀呀呀,脸破了。”

“你是木头啊?不会躲啊!”我妈比之前更气,不停地捶着自己的胸口。

“当妈的是不是都这样?”小春嘀咕着问她。

“怎么样?”我妈斜了她一眼。

“如果小孩子过马路差点儿被车撞了,当妈的先确认孩子没事后,就会劈头盖脸一顿猛打。”小春找来消毒棉花替我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左看右看似乎还不放心,又粘上块拇指大小的创可贴才满意。

“嗯,那是该打!”我妈扬了扬眼角,似乎是在向我示威。

我接过小春的话来调侃,“可我妈还把我当孩子呢。我就算八十八岁,她都一样会朝我扔东西。”

“你八十八岁那我几岁啊?当我老妖精啊!说话永远不着调!”我妈唾弃着我的歪论,一边从床头柜上端起小春刚放下的那碗粥,很自然地递了一勺过来。

她忽然说:“我跟你好好说。急诊室那个姓李的医生你见了吧?你爸本来说要介绍给你当对象的,可他一直在忙,就把这事耽搁了。这次正巧是他瞧了你。”

她这句从天而降的“好好说”,严重打击了我脆弱的神经。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含了一口粥在嘴里。软软的米粒鬼使神差地呛到了气管里去,我一阵咳嗽之后,脸都憋红了还没把米粒给咳出去——它很顽强地粘在气管壁上,不上也不下。

小春立刻按铃喊人。我都快哭了,拉力赛没要我的命,我妈的一口粥活生生让我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说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这可是一口清粥引起的血案哪。

现在是晚上,五官科门诊早就关了,小春找来的无非是值班的医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巧,上来的还是李喆。他二话没说,就用压舌板把我的舌头压下,然后用镊子往里一伸,那粒顽固的米粒终于被请了出来。

小春很得意地在查房病例上写了几笔,貌似这也会算在我的医药费中。

取出异物后,我又猛咳了十几声,总觉得嗓子口还有东西,还是难受。小春拍着我的后背,我妈给我拿来了漱口水。看来干部病房不能待,咱没到这级别,硬是霸着床,是要遭天谴的。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会让我出现这么不可思议的症状。

李喆对小春说:“你出来一下。”

小春眼里一阵惊慌,拼命拉着我妈的袖子,“阿姨,你解释一下,这次不是我害她呛到的。”

我妈一是一二是二,大是大非上还是通情达理的,她也不想害小春丢了饭碗,“对,是我喂的,跟这孩子没关系。”

李喆对我妈很和善,只说没什么事,但还是把小春叫了出去。

小春回来的时候,扭着衣角咬着嘴唇,说话都带哭腔了,“唉,就知道要挨批评了。以后喂吃的就只能我来喂,你们谁都不许碰。”

我妈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心一急,说道:“没事没事,我这丫头命大,死不了死不了。”

我第一次听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念小学一年级。当时我爬鸽棚掉到楼下的枇杷树上,树枝桠正好夹住我的屁股蛋子,我硌得哇哇大哭。邻居老爷爷急得连路都走不稳,拄着拐棍就在树下哆嗦。我妈扶着老爷爷,一个劲儿地说:“没事没事,我这个小的命很大,死不了的。”

也许正是应了我妈那几句话,我之后的命也一贯地大。水塘掉过,粪池也掉过,到最后还是好好地,回家挨她一顿打。

我对娟子说,爸妈是不是把我当男孩子养,从来都不会担心我?娟子说我没良心,说我笨,说妈每次见不到我,就开始唠叨着站在窗口张望。

我扭头把鸽棚和枇杷树的故事告诉小春听,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

病房门开了,李喆拿了个杯子进来。小春脸上的笑容立刻结痂脱落,战战兢兢地躲在一侧。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说:“用淡盐水漱一下,会舒服一点。”

我妈居然用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李喆。她简直是不可理喻到了极点,一边还说着让我尴尬的话:“这小伙子真不错,人挺细心的嘛。对了,你爸妈都是干什么的?”

小春憋着个脸,想笑又不敢笑。

我把被子生硬地蒙在头上说:“困了,睡了。”

李喆见我下了逐客令,敷衍了几句之后,推说他门诊还有事情,匆匆走了,让小春有事再找他。我妈的奸计没得逞,只好隔着被子拧我的大腿。她还不知道我那儿有伤口,换来的是我杀猪般的号叫。

薛维络提着水果篮子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副光景。我衣衫不整地在床上扭成一条虫,我妈没轻没重地数落着我,小春扶着床栏,捂着肚子咯咯笑。他沉了沉嗓音说:“我是不是走错病房了?”

“呀,是维络来了。”我妈连忙让小春给他找了把椅子,他眯了眯眼睛就坐了上去。

他把果篮递给小春。小春觉得篮子好看,就把果篮和那些花放在了一起。她没打算让我吃,直接摆成了装饰品。

薛维络一开口,话题就很惊悚——“我是来谈谈赔偿的问题的。”

我这次嘴里没东西,居然被口水呛到了,“什么——还有赔偿?”

“哎,你这丫头撞了人了,一分钱不给,就想走了?”薛维络把一沓清单狠狠地砸在我头上,我从飘落的纸片上看到了好长一串的数字。

我忽然觉得目眩,钻到被子里说:“妈,这是谁啊,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替我送客吧。”

“装失忆?装失忆是不是有点儿晚?刚才我没进门前你怎么不装失忆?你撞车前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怎么不装失忆?现在来装,于事无补了。你看清楚条款,赔赛车基地的钱,赔伤者的钱,还有赔我的精神损失费。你看你什么时候一起打过来吧。”

我猛地把被子掀开,“为什么还有赔你的?你这是——”

还没等我说完,薛维络就起身跟我妈告辞。虽然他态度还是那么礼貌,可让我有一种杀人的冲动。赔钱对我来说是多么恐怖的一个外交辞令。去找谁拿钱?我爸?

我唉声叹气地睡了过去。

半夜三点怎么都睡不着了,可能就是被“赔钱”这两个字给闹得,我口干舌燥浑身无力。

没听说过住院也能住出病来的,真的很神奇。

老妈已经回去了,我本来就没大事,不需要陪夜。小春也舒舒服服地在边上的沙发床里睡得安稳,这本来是给病人家属陪夜用的沙发床,她也没事,就这么睡了。

我拿着手机,准备到一楼吹吹风,清醒清醒。

从出事到现在,我还没管过我的手机呢。打开一看,有二十七个未接来电,还有三条留言全是薛维络留下的。我闲着没事,一条条听着玩。其中两条是空的,背景很嘈杂。除了他气喘的声音,完全没有留话。最后一条比前面的都要长,我听到他吼:“娟子,别闹了!”

我吧嗒一下删除了留言,忽然想起唐琳说的话:“他只爱你姐姐!”是啊,他只爱娟子,这是多么浅显的道理。唐琳说我不懂,那么她又是怎么回事?局中人不自知,就是这个道理。

我一抬头,有一个白色的人影朝着我这个方向飘来。

我之前看过的恐怖片,有一半的恐怖场景发生在医院里。比如说2004年的《昏迷》,2007年的《恐怖杀人医院》。我一般把这类片子想象成番茄酱的创意运用,以及灯泡无规律抽风给我带来的视觉冲击。

据我以前的同学说,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在半夜回到寝室,看到我一个人对着手提电脑冒荧光,然后还边喝光明酸奶边傻乐。

李喆的突然出现着实吓到了我,还有他手里红色的饮料。他递给我的时候连话都没说,就把红色的杯子往我手里送。这里面好像还有沉淀物,一块一块的。

我在第一时间拖着伤腿退后了三步,然后死命地抱住背后的一棵金桂树。

他说话慢半拍,“西瓜汁。”

我蹲在树下双手抱头,好半天才从他手里把那杯该死的西瓜汁接了过来。

他说:“你不会吧,白天看你胆儿挺大的。”

“您也说了,那是白天……”我怨念地吮吸了一口果汁,还挺甜。

我脑瓜里想了想现在的情景,如果有一个病人或者其他医生走过来看到我们,会不会吓一跳?在夜黑风高的夏天,一个医生和一个穿着病号服、喝着红色饮料的病人并排坐在台阶上……呀!真恐怖,自己吓自己。

“你刚才没认出我?怎么跑得那么远?”

我知道我有帅哥晕眩症。比如说我见了一般人还能记得别人的长相,对帅哥却过眼就忘。如果我告诉李喆,在刚才的几个小时里面,我已经把他长什么样给忘记了,他会不会很有挫败感?

当然,我没把薛维络归到帅哥那一类。以前他是我的一个梦,而现在是要我赔钱的仇人。反倒是唐波那张疙瘩脸,烧成灰我都认得。

综合考虑之后,我对李喆没说实话,“刚才没注意来的是医生您。”

“不要‘您您’的这么叫,挺别扭的。”他温和地说。

别人都说当医生的没几个好脾气的,看来他不是。我见他坐着手也没闲着,利用衣服上的两条长线打着扣子,于是好奇地问:“你是外科医生?外科医生才喜欢没事就打手术结。”

“急诊室要是忙起来,科室不是分很细。”

我也算是四分之一个兽医,给狗打打六联没问题,可相比医大科班的医生,我及不上他们的一根毫毛。我爸常常感叹,我们家的医术就要在他手里断根,后继乏人,他死了也对不起列祖列宗。可我妈打心眼里没想让我和娟子学医——当医生太苦,顾不了家。

我凑过去看李喆打的结。他打的是漂亮的前后结,顺序依次是前——后——前。我用力扯了扯,挺牢固的,没有打滑。再看他打结的频率也挺快,一分钟也有百来下,果然是熟能生巧。

我圈着腿跟他闲聊,“李医生是我爸的学生?我怎么觉得你很面熟。”

他说:“是。其实我们见过。”

我抓抓脑袋,决定不再进行这个话题,省得一不小心暴露了我根本没记住他的事实。

他反过来问我:“你怎么放着觉不睡,出来吹风?”

“唉,我伤心着呢,我得赔好多钱。”于是我一五一十地把那些账单和赔偿项目说给他听。

李喆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扬起很完美的弧度说:“你不用担心,院长替你买了几十种保险,要赔也是保险公司,轮不上你。”

“啊?我撞别人也有赔?”

“有。”

“那么如果天上掉鸡蛋砸到我,有没有赔?”

“有。”

“天啊!他什么时候买的?”

“据我所知,只要有新的保险项目,顾院长都会替你们家每人都买一份。”李喆放下手中的线,起身替我把喝光的果汁杯扔到垃圾箱里。

这家伙真温柔,跟他待在一起,连我这样的大老粗都变得斯文了起来。

我不好意思地说:“谢谢,这下可放心了,我得打电话告诉薛维络去。哼——”

他连忙拦住我,“小姐啊,现在是半夜三点多。”

我吐了吐舌头,收起手里的手机。虽然我不觉得打电话给薛维络有什么好愧疚的,谁让他先做了恶人呢。不过既然李喆这么讲,我就把这个消息留到明天吧。

他迟疑了一下问我:“薛维络送你来的时候,说是家属。他是你男朋友?”

“呃,他是我未过门的姐夫。”我自嘲了一下,觉得这么归纳再合适不过了。

“未过门的姐夫?”他被我这个新鲜名词怔住了,伸手过来摸了下我的额头,“也没发烧啊!”

我立刻蔫了。难得在帅哥面前发挥一下幽默细胞,竟然被人当成是发烧之后的胡说八道。“哎,信不信由你。对了,我的狗呢,西西呢?”

“被你未过门的姐夫领回去了。”李喆摊了下手,似乎已经接受了我对薛维络的定义,已经学会了从善如流。

西西被薛维络领回去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那个变态会不会把西西也开膛破肚呀?我心里斗争了半天,才决定找一个折中的方法,发了一条短消息给薛维络。

“西西在你那边?不要饿死它呀!还有,我不用赔你钱,保险公司会全部理赔的,哼!”

写完之后,我很得意地看着短信发送。手机嘀的一声响,信息发送完毕。

李喆忽地看着我的眼睛,“你明天有空吗?”

我一趔趄,“啊?”为什么现在的人说话都不好好说,喜欢搞突袭?

“我明天休息,晚上请你吃个饭吧。反正你这点儿伤,早上就能出院了。”

我用左脚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说:“那是,我都不应该住院。”

“那就这样,我安排你明天下午出院,我来接你。”

等我回到病房之后,我还在考虑这个问题。

请问,他是在约我吗?也不算是吧,只是跟爸爸的学生吃个饭而已。这么一想,我又觉得不对。我妈之前的暗示,肯定也代表了什么。

真奇怪,我难道是最近交了桃花运?本来是帅哥不近身的绝缘体质,忽然就畅销了起来。难道这是我爸要补偿我的一种方式?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恶心。他替我找个男人就算是补偿我?那么我妈呢,也给找一个?

爸爸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妈,我还没有决定。按照她的脾气,估计又不得好。不如我明天去找老爸谈谈,让他赶紧悬崖勒马。老夫老妻的,应该就没事了吧?

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捆得我结结实实,天蒙蒙亮我才睡下。中午十一点的时候我被饿醒了,昨晚的粥果然是不顶饿,醒过来就能听到肚子咕噜咕噜叫。

小春把饭给我打好了,除了清粥还有花卷,连油星子都没见到半点儿。医院的早饭真不值得期待,我是来住干部病房的,怎么完全没体现出优越性呢?

我妈一早上都没见人。我怀疑她跟李喆是串通好的,她要是来了,就得早早替我办出院。她似乎很放心把我扔给那李医生,逮住一个就非得嫁一般。吃午饭的时候薛维络不请自来,“我替你办好出院手续了。”

我还真感激他。我想先回去洗个澡,看一下西西。

小春肯定是受了谁的指示,整理东西的时候磨磨蹭蹭。我入院也才一天,毛巾肥皂也不用带走,我想不出她替我拿套衣服过来,为什么会去了半个小时还没回来。

薛维络一个劲儿地看表,似乎有什么事情没办。

“要不你先走?”我讨好地说。在我心里头他已经上升到债主的地位,看见他我浑身不得劲儿,只觉得凉飕飕的。

“你还没把那些保险公司的电话给我,我怎么走?”薛维络明显是在取笑我,他干脆直接坐在我的床沿,把他昨天送来的果篮上的保鲜膜给掀开,找了个橙子出来,很认真地替我切开,“病人来,吃水果。”

我接过来,盯着新西兰阳光橙子看了半天。有一句话,我憋得实在太久了,“薛维络,你确定你没把我当娟子?”

沉默,换来的是他的沉默。橙子的味道化成了天然屏障,阻隔在我们俩之间。

他说:“吃你的吧,别废话,拿了衣服就送你走。”

李喆先推开的门,小春就像个小媳妇似的乖乖跟在后头,手里头拿着我昨天穿的衣服。

李喆今天不上班,也没穿白大褂。不过,他穿着西装衬衫,看着挺正式的。请我吃饭需要这么打扮吗?我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

李喆看起来心情不错,若有所指地同我调侃,“我记住了,这是未过门的姐夫。”

望穿秋水,盼你重握我手,

泪眼蒙眬,恍惚就在身旁。

多少次凄然梦回,长夜孤灯,

猛回眸,你却鲜活如昨。

只盼重聆芳音,

奈生死茫茫无计,

纵有梦中相伴,

徒留空枕泪痕……

我赶忙给薛维络介绍,“这是李喆,李医生,我爸的学生。”

薛维络的不屑并没有呈在脸上。他很公式化地伸手,与李喆握了握,然后才说:“李医生……尊姓大名?”

如果乍听到这么一句,谁都会笑场。可病房里的所有人似乎都没觉得这话滑稽,薛维络像是若有所指般一直盯着李喆的眼睛。他那种轻蔑的神情似乎在昭告天下,他绝不是在犯傻,而是知道李喆的秘密。

李喆就像是被刺到般猛然一惊,瞬间又缓和下来。这其中的变化可能只有十分之一秒那么短暂,却在我眼里化成了一个世纪。他对薛维络的戒备不言而喻,“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哦?”薛维络似乎厌倦了猫捉老鼠的把戏,只是很随意地掸了掸椅子,给他让座。

李喆尴尬地自嘲着,“我以为薛先生会有什么高见。”

小春歪着脖子想了半天,却说:“我听说李医生之前不是改过名字嘛,是不是在说这个?”

“是吗?”这回连我都糊涂了。

“噢,的确有这么回事。”李喆的解释就好像是掀开冰山的一角。他似乎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点明。

那么,他原来的名字叫什么?他跟薛维络认识?

我狐疑地看着这两位,可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不再说下去。

薛维络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和一张纸片递给我,“既然李医生在,那正好。这是地址和钥匙,我两点还有个推介会要去。”

我看着纸片上的路名问他:“西西在这里?”

“那当然。”他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

薛维络关上门的时候,还饶有兴致地同我和李喆道别。他那双莫测的眼睛就像张开的一张网,套进去的不只是我,还有他身边所有的人。

“对了李医生,我得去一趟院长办公室。我爸这会儿在吗?”

“好,我让小春打个内线去问问。”李喆给了我一个暖暖的笑容。

小春很机灵地跑去护士台打电话,屋里就剩下我们俩。

“你今天精神不错。”李喆不经意地替我抚平床单上的褶皱。

我拿出镜子来左右照了下,“还说呢,丑死啦。”从镜子里看过去,李喆就站在我身后,他那双细长绵软的手有意无意地搭在我的肩头。

我有些害怕这突如其来的暧昧气氛,于是拿了衣服躲到厕所里换,顺便也给自己抹了些腮红。

还没等我完事,小春就蹦到我面前,“问好了,院长在的,你们去吧。”

我跟李喆并肩穿过住院部的花坛。

中午的光线不错,有几个病人聚在一起,压压腿,舒展舒展筋骨。还有戴着老花眼镜、在树下认真看报的一众叔伯。

我爸以前说过,人在住院的时候,欲望是最少的。活着的意义,不外乎是健康地活。

路过的小护士不断地与李喆打招呼,“李医生!”“李医生好!”她们无一例外地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善意的,揣测的,又或者是有些敌意的。没有一个人不在背后议论别人,这是每个人必经的,我也没理由逃脱。

我一遍又一遍地打着腹稿,见到我爸该怎么说,怎么才能让他放弃报仇的念头,我用什么辞令才能不引起他的反感……

我一定不能失去理智,我嘱咐自己,心平气和地好好和他谈。

院长室的牌子是象牙白色的,配着黑漆的三个字。

我站在门口,又拿出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勉强挤出一丝和善。我对李喆说:“我先进去,你能不能等我一会儿?”

他示意我尽管去,“我等着你。”

我吸了口气,先敲了敲门,随后就拧动把手推门进去。

我虽然恨消毒水的味道,可这种味道还是通过我的鼻腔传达到大脑。它代表了一种神圣,一种救死扶伤的肃穆。

而我天生对香水很敏感。我记得兰蔻有一款香水叫“奇迹”,据说这款香水里的成分是有****作用的。当奇迹的味道混杂在消毒水的味道里翻滚着蹿动着,扑面而来的时候,我用理智垒起的脆弱城堡瞬间被击溃了。

我连一句整话说起来都觉得困难,“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怎么能在这里!”

那个姓吴的女人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勾着腿半坐在我爸的办公桌上。她拿着一瓶蓝紫色的指甲油,往手上涂涂抹抹。

我爸对她的行为完全是默许,他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整理报告。

我觉得这是一种侮辱,对我,对医院,还有对这份白色神圣的亵渎。

一步上前,我夺过她手里那瓶指甲油,用力砸在她的脚面上,“呸!不要脸!”

“老顾你管管,你女儿怎么养成个泼妇了!”

“泼妇总比抢人家老公的荡妇好,你说是不是?”我揪住她的长波浪发,使劲一扯。

姓吴的女人扑打着我,杀猪般地号叫:“老顾!老顾!你管管她!管管她!”

我憋着口气,把手里的十几根断发往地上一抛,扭住她就不松手。我知道这种下三烂的路数对她这样的女人不顶事,可我真的做不到冷静。我早就失去了坐下来好好谈的耐心,人类最原始的保护欲从我胸腔中迸发,我不容许,我绝对不容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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