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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走不出的城堡

“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这么激动做什么?圈里谁不知道,你爸在外面有个情妇。要不是靠这个女人,他能爬得这么快吗?真是的。”

“呸,你少不要脸!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讲,小心我拔掉你的牙!”我强势地反驳。

“你还不信?你自己去看。房子应该是在天池花园B座吧,上次他们搬家的时候,还请过客。”

我顾不得唐琳,顾不得她跌在地上,还是坐在楼梯口。我顾不得薛维络,顾不得他会不会把那些小人在屋子里搬来搬去。我只想知道,她说的是不是事实?是不是事实!在这一刻,我心里一切高洁的花卉全都枯死了,倒是杂草却在那里疯长。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天池花园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只是让门卫替我叫了车。

再贵我都要去。连搬家都办酒了?这不可能,我不能容忍。他是我的爸爸呀,我这一辈子对他的崇拜和尊敬已经化成了信仰,深入骨髓。不对,唐琳在骗我,她一定是在骗我!

我攥着包带在门卫室前踱来踱去,保安师傅好心地对我说:“我们这里偏,出租车来得慢。你要不进来坐坐?外面有蚊子的。”

可我哪里还坐得下!这不是我那群狐朋狗友的桃色新闻,不是谁又跟谁上了床,不是胡芳第四次打胎,不是大毛跟个未成年的孩子差点儿搞出人命。这次不是他们,这次说的是我的父亲!

他是我的上帝,他的正义我从来没怀疑过。在我心里,怀疑他本身就是一种亵渎。从小到大,只有他打我我服,只有他骂我我认,只有他生气的时候说要扔我到窗外我没一句怨言。他是我爸爸,是我爸爸呀!

车来得还算快。我上车前无意间抬头,薛维络就斜靠在窗口,只露了半个脸给我。他刚才说我爸也参加了复仇,难道他也知道这个?难道他想说的就是这个?

我对司机师傅说我要去天池花园,师傅问我是不是东区的那个挺有名的富人住宅。

我其实也拿捏不准,只能说是。

车在鸿运路一拐头上了高架,我再没心思看什么霓虹灯,欣赏什么夜景。如果可以,我想飞到天池花园去。我对我爸这些日子的生活不是不了解,我妈说他在医院忙,一心扑在手术上,很少回家。我不相信丑陋的天池花园会是他不回家的真相。

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我不能怀疑我爸,如果我都怀疑他,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把最恶毒的诅咒强加给他。他们太卑鄙了,怎么能这么说我爸!

……

司机师傅问我:“天池花园要进去吗?你知道是几号楼吗?”

“好像是B座。”我按照唐琳说的告诉师傅。

“好嘞——”司机师傅答道。

夜已经挺深了,天池花园的水晶喷泉还闪着柔和的光。

我们进门的时候门卫问了一声,“这么晚,找哪家?”

我说:“B座是不是有个姓顾的医院院长,叫顾培文?我就找他。”

门卫想了想,“是不是701的那家,老婆姓吴的?平常打扮得挺时髦的,经常遛狗?”

我连牙齿都是颤的,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我把车费付了,又承诺回来会给司机两百块钱,让他把车开到B座楼下等着我,先不要走。

司机还以为我找院长是家里有什么病人要托关系,一个劲儿地安慰我,“小姑娘去吧,是不是托人要床位?别着急,我等着你。”

701,701,701……

我满脑子都是这个数字。我希望是唐琳搞错了,门卫记错了。我希望从701里面走出来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我希望是同名同姓、同在医院工作的巧合。

可是,世界上哪里来这么多巧合。我按门铃时,心几乎已经死了。因为我看见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那是我认识的笔迹——“春回大地山河美,日落西山云霞辉”。不行,我一定要当面确认。不行,我不能相信任何物证,哪怕是一副对联。

叮咚——

我按了门铃,闪到一边。

叮咚——叮咚——叮咚——

屋里人可能都睡了,于是我又接着按。

“谁啊?”听到拖鞋趿拉的声音,还有再熟悉不过的问话声,我的心怦怦乱跳,已经不受控制。

叮咚——

我伸手又按了一次。

门开了。

“谁啊,这么晚……”他问。

我如鬼魅般从门后闪过。四目相对,这是多么讽刺的一刻。

“菲菲?”我爸惊愕。我以前很少能看见他吃惊的表情。

“老顾,这是谁啊?大半夜的。”屋里的女人穿着睡衣也跟了出来。

我们三个人被暴露在苍白的走廊灯光下,一切的丑恶,一切的伪善,一切的面具都已不在,赤裸裸的只是背叛。

有两行温热的液体从我的眼眶中流出,我立刻狠狠地用手背抹去。

“菲菲,你怎么……”我爸这么趾高气扬的一个人,居然也有说话吞吞吐吐的时候。

“我怎么?我怎么来到这里,还是我怎么知道你在这里?还是我怎么知道你跟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姘居?我听说你们搬家的时候酒都办过了,还怕被人知道?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了,只瞒着我跟我妈?”

“有话进屋好好说,嚷什么嚷!”那女人一副当领导的派头,看气势,她还真有可能比我爸能耐。

“说什么?说你有钱还是有权?婊子!”我肝火上涌,一巴掌抽在那女人的脸上。

“你!”还没等我打第二巴掌,我爸就本能地护住那个婊子,一耳光扇了我,“菲菲你别胡闹!回家去!”

然后他就带上门,心急火燎地带上了门,没有给我任何机会就带上了门。

原来,真的如徐若瑄的《面具》唱的那样:

一切都是假象

不是你们想象

无所谓真假

社会本来就是这样

被误会又怎样

被相信又怎样

玩不起这游戏的人

就请靠边站

我恍惚地下楼,拉开出租车后座的门,搬着自己的腿坐进去。身体的器官都不怎么听我使唤,每做一个动作都这么费力。

司机问:“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我只是“嗯”了一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的脸,随后就不再提这个话题了,“再去哪里?”

我把宠物店的地址告诉他。天大地大,现在我只有这么一个容身的地方。八月的天,车里打着空调,我只觉得嘴唇发干,身上一阵阵地燥热。我用手不停地扇着风,催着司机降低车内空调的温度。

司机师傅纳闷,“不会吧,你热?空调很低了呀。要不就是后面的风扇坏了?”他转了几下小风扇口,试图替我调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没有用的,我还是热,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半球。

车到了店门口,我还没给钱就听见西西在吼。不是叫,而是吼,小嗓子尖得声嘶力竭。

西西从来没有这样过,是不是饿疯了?我把钱给了司机,赶忙掏钥匙去开门。越是没气力,越是开不了门。这锁眼似乎跟我有仇,怎么送钥匙都送不进去。

我骂了句,“去他娘的!”然后赌气地把一串钥匙扔地上。

吸着鼻子在门槛上坐了十来分钟,我总算是冷静了一点。我用脚尖钩了钥匙再来开,还是不行。

我忽然意识到,是不是锁眼被堵了?这三更半夜的,我上哪里去找开锁的师傅?还是自力更生来得好。

我绕到店后的小菜园。这是楼上房东老太的地,平常就种点菠菜茄子大葱。我一边扒着篱笆往上爬,一边诅咒我今天穿的裙子。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爬个墙都不得劲。

篱笆上的铁丝钩破了我的丝袜,长长地扯开一条。我干脆用手豁开个口子,把丝袜从我腿上扒拉下去。顺着篱笆再往上爬,没想到一不留神,锋利的铁丝划在我的大腿上。没有了丝袜的保护,铁丝直接在我皮肤上刺了一下。出没出血我不知道,只知道挺疼。

我咬了咬牙,跨过篱笆墙头,一闭眼直接跳进园里。

好在这地方都是土,跳下去只是脚扭了一下。

我一瘸一拐来到后门,想不到后门居然是敞着的。

我喊:“西西,闭嘴。”

西西居然没过来迎我,依旧撕裂般地惨叫着。

这狗今天怎么了?

我松了口气,进屋。

一天究竟要经历多少次的打击才能到头?!

屋子已经不再是我温馨的小店了,所有的东西都没了——电脑没了,电视没了,宠物用品没了,连被子、脸盆、冰箱、灯管,哪怕是半片茶叶也没了。

西西被绑在半条椅子上,脚上插了半截子美工刀。伤口不深,但对于一只狗来说,这种程度的感染很可能致命。

我赶紧替西西松绑。它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屋子里没有消毒的器具,三点多,我上哪里去找宠物医院?

街口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药房,我像疯子似的一瘸一拐地抱着西西就跑过去。买碘酒和消炎药的过程就像是在梦游。

我把西西腿上的伤口挑开,尽量把脏血放出去,稀释、消毒,然后上药。

西西眼睛润润的,我动它的时候,它的腿一抽一抽的,害怕,却知道我在救它。

等一切都收拾好,已经快五点了。

西西饿着肚子睡在我脚边,我睁着眼,一点儿睡意都没有,只是坐着,干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旁人会不会经历这样的状态,就是思维完全停止,灵魂仿佛都不在了,没有想什么也没有思考什么,只是这么待着。

原来死并不是最痛苦的,这一系列由娟子强加在我身上的痛楚,遏制着我的心跳。求你们了,让我休息,让我休息一下,就一下就好。

我的梦境回到三年前的夏天——居然也是夏天。

当时,薛维络在国家一级的登山队伍中受训,我和娟子参加了我们学校组织的暑期登山队。

我们要去的,是全省最有名的姑娘山。娟子说她要参加进来,是为了与薛维络拥有更多的共同点。要不是爸妈觉得我们姐妹俩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同意让她跟着我去。

我记得她那天穿着一条鹅黄色的短裤,戴着个红色的帽子。她的着装,一入队就被其他队友耻笑。我们登山队的队长是洪宝,那个死胖子自己有一百八十多斤。别看他肥,身体练得很结实,每次爬山都是他第一个在前面带队。他一开口,就把我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你搞什么?这是你姐?外行?你见过登姑娘山穿迷你裤的吗?再说了,这个红帽子是怕猴子不来捣乱,特意准备的?”

我当时觉得特丢脸,恶狠狠地对娟子说:“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回去回去!少给我丢脸。”

娟子说了什么我居然给忘记了。是真的忘记了,应该是一些碎碎的嘀咕,我嫌烦,完全没放心上。

我们进山之前,死胖子让我把登山的着装和注意事项都告诉了娟子。我嘴上硬,其实出来的时候已经带足了两人份的装备。娟子穿上我的衣服,背上我的包还挺合适,就是裤腿儿有些许短——她比我高两公分。

第一天晚上还挺顺利的,我们在山脚下吃了水煮鲶鱼和韩式辣年糕。这不中不洋的吃法大家都没意见。进了山,谁还会挑剔山下的吃食呢?

娟子觉得我们这些人挺新鲜的,说要下次一定要让薛维络一起来。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死神正一步步向她靠拢,根本就没有下次了。

死胖子接到通知说,第二天早上可能有台风登陆,山里不安全。队里研究的时候,死胖子就说怕狂风暴雨、泥石流,更怕冰雹。六月飘雪并不是只有戏里才有的事,六月冰雹很容易发生在山区。

我那个时候满不在乎,觉得那都是小题大做。我们一口气爬上去看一眼日出就走,没啥安全不安全,要安全就在家睡觉,睡觉最安全。

娟子很不同意我的说法,晚上就跟我吵了几次。我觉得闷,就去找死胖子下飞行棋,把她一个人晾在屋里。

我磨蹭到半夜才回去,娟子已经睡下了。我忽然就有了一个想法,不如我连夜进山,等他们醒过来的时候,我早就爬过一小半路了。我不得不承认,正是我一时的无知,要了娟子的命。

我的装备都在床底下放着,有两人份的GORE-TEX防雨外套,徒步鞋,55L的登山包,登山杖,工具,药品,防雨帐篷和睡袋。本质上来讲,我觉得都用不到这么多东西,只是爬个姑娘山,又不是珠穆朗玛峰。况且,我要是动床下的东西,娟子肯定会醒。我瞅了几眼就放弃了搬大家伙的想法。我脚上穿的鞋也有防滑防水的功能,再披一件防雨风衣进山,应该没太大的问题。我随身的小包里有地图、电筒、军刀、太阳镜和指南针,桌上有两瓶酒店配送的矿泉水,我把它们都揣在兜里。条件是简陋了点,但我自信能撑过去。

说是这么说,我一进山就知道糟了。虽然没下雨,但天还没亮就已经起了雾,而去年太白山就有几个人是在雾天失足摔死的。

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该再往前走,可我实在拉不下这个脸往回走。

姑娘山是典型的喀斯特地形,丘陵和石灰岩占了主要的部分。这种地形的特质是“地无三里平,天无三日晴”,还长有很多灌木丛,地表面都是腐植,遮蔽现象严重。我捡了一根长树枝当登山杖,端着地图走得格外小心。

越走雾越大,慢慢地开始降温,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道路越发地泥泞。

好在天蒙蒙亮了,眼睛能看到的范围扩大了,路反倒是走得比之前要快些。我刚一大意,脚下一滑,亏得手快抓住一棵灌木,这才险险地保住了小命。

这雨越下越大。

山里的雨居然能下成这么大,我决定找个地方避避雨。锐气被削了一半,只是还没有往回走的勇气。我找了个岩洞躲进去,就想着等雨停了再打算。

雨在我眼前连成珠线,然后是水帘,最后是大片大片的雨布。我有点慌了,祈祷最担心的事情不要发生。

从我躲避的那个岩洞看出去,溪水已经涨到小腹那么高了。它从一条温顺的小溪变成湍急的小河,凭我现在的这双鞋,估计跳不过去。

这时,脑后传来一阵钝声。

不好!山土滑坡了!

那声音就像是闷雷,惹得人心慌,却又不断绝,似乎不是一处,是好几处滑坡。再等了一会儿,连声音都没了,山里死气沉沉的,只有雨声风声。气温也比之前降了有十几度,死胖子的预言一项一项都是准的。该死!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知道现在哪儿都不能去,能做的只是待在这儿,等待救援。我尽量找一些干草和苔藓来,把它们塞在两层衣服中间取暖。我告诉自己,水要节约着喝,实在太渴了才能喝,把能量损耗降到最低。

第二天晚上,天终于晴了。我试图以岩洞为半径走出去找路,但因为四处都是积水而告终。

第三天下午又开始下雨,幸好雨不是很大,我还能在附近活动一下。我看着挖来的野果,努力地分辨什么可以吃,什么吃不了。

第四天下午,我终于被路过的救援队发现,得到解救。

当我回到山脚下小旅社的时候,才知道娟子下落不明。她发现我进山了后,执意要跟死胖子一起带着两套装备去找我,结果到现在她自己还没被找到。

第五天晚上,死胖子回来了。他说他们一起到了一个地方,他俩也被雨困住了,雨停之后就分头往相反方向去找我。本来约好天黑后回到原来的山洞的,可他回去了,娟子没有。

我妈死死拽住他的衣服骂,“你为什么要扔下我们家娟子?她什么都不会,你为什么要扔下她……”

从那一刻开始,我们全家人就在煎熬中等待。

希望一点点地变渺小。等待,只有等待。

第六天一大早,又有人从山里被解救出来。

我跟我妈顾不得换衣服,穿着睡衣就出去看。

令我们失望的是,他们不是我们这个团队的,而是先期进山的四个游客——张小山、唐琳、吴瑶和李东冀。

可是,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那是我的装备,是被娟子带进山的我的装备!

我原本认为娟子获救的几率很大,因为她带着两人份的压缩食物,帐篷、睡袋什么都不缺。她只需要找个干地,像我那样等救援就好。可是现在,为什么这四个人穿着我的衣服?这些东西是娟子生存的希望啊,为什么会在他们的身上?

我像发了疯一样扑过去撕扯,我告诉我妈,这是娟子背进山去的,这是娟子救命的东西。而那几个人给我的答案却像是商量好的,他们每个人都说,这些东西是在路上捡到的,他们并没有看见东西的主人。

救援队终于在第十一天的时候发现了娟子的尸体。她死在山涧里,身上的衣服很单薄。

立案调查三个月后,最后的结果还是证据不足。没有证据显示娟子不是自己掉进去的,更没有证据证明,是那四个人合谋害死了娟子。

不过,我爸妈以及薛维络都认为他们是凶手,他们是抢了娟子装备的凶手。所有的真相被永远地埋在了姑娘山里,直到现在,张小山死了,唐琳出现在我面前。

回忆就是这样,它们总在你最不愿意想起的时候跳出来,戳你一下,在你的心肝脾胃上留下血红色的暗点,然后又顽皮地消失不见。回忆又像是拢在心头的一张渔兜,总觉得它的网口很松,似乎一下子就能挣脱掉,可它正在不知不觉中收紧,收紧……

我从这噩梦中猛地惊醒。

西西被我的动作幅度吓了一跳,三条腿撑地站了起来,用两只清澈的眼睛看着我,满眼都是惊慌与不解。

我知道它被吓到了,平了平气,坐下来捋了捋它的毛发。我跟西西真是同病相怜,我扭了腿,它伤了脚,一对瘸子。

它用舌头舔了舔鼻子,增加鼻子的湿润度。我拖着一条伤腿,搂着西西站在店门外,一时间没了方向。

我去哪里?我能去哪里?店,被人偷光了。回家?我没有气力面对我的母亲。

去哪里?还能去哪里?

这太可笑了,普天之下,竟没有我容身的地方。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么我哪里都能去。可还有西西,带着它,连宾馆都不能住。况且我并不想用薛维络的卡,那是下下策。

我上街买了一些必需的日用品和狗粮,磨磨蹭蹭地依旧回到我的空屋子里。我请了锁匠把锁头换掉。我觉得店被偷光,一定不是偶然的事情,小偷没这么好的心情偷我那些不值钱的瓶瓶罐罐。

是谁要报复我?唐琳,还是那个姓吴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把我的东西偷了,我就会从地球上消失吗?可我从来不认为我比别人笨,这个别人中也包括娟子。至于为什么我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后“茅”,我把原因归咎为我的懒惰和玩性大。既然娟子把一大半的时间奉献给了学习,那么我可以理直气壮地替她多玩一会儿,多睡一会儿,多尝试些新东西。即便我失去了娟子,我也从不觉得我这种享受生活的想法有什么不妥。

直到我回到这个空空荡荡的屋子,这个本该属于我和西西的温暖的家,这个被偷得连毛都没剩一根的家,我血液中的某些东西才被点燃。

我开始盘算下一步。如果我知道是唐琳在报复我,我怎么做,如果是姓吴的那个女人,我又要怎么应对。

来而不往非礼也,女人跟女人咬一嘴毛真不是我愿意看到的,可我没这么好欺负,让人骑到我头上撒泼。

有的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就像是流星

瞬间迸发出令人羡慕的火花

却注定只是匆匆而过

我问西西,如果三四年前我遇到这事情,我会怎么做。简单地一拍脑门找人去拼命,还是在谁家门口泼鸡血?

西西拿狗眼睛瞟我。它当然不能理解我的烦躁,它只负责吃,然后睡,睡饱了在屋子里甩甩尾巴,跑两个小圈。

我居然在这个时候想到了唐波,我甚至已经把手机拿了出来,翻到了他的电话号码。他的名字在我指尖一转,我还是一狠心把手机放了回去。

唐波不再是我的哥哥,他那帮江湖义气浓烈的兄弟们,也不再是可以替我出头的弟兄。确切地说,三年前就不是了。三年前,我就退出那个我曾引以为荣的帮派了。唐波可以依旧活在过去,活在我还是他妹子的那个过去,可我不行。

我翻来覆去地问自己,还能找谁,还有谁可信,还有谁可以告诉我真相。

对了,我必须找个新住处。这个屋子已经失去了原先的安全感,我并不在乎被偷掉的那些零碎,但我对这个屋子的依赖完全被打破了,被偷走了,被人彻彻底底地掏空了。

我想我一定是撞到鬼了。我鬼使神差地拨通了薛维络的号码,只拨了一下,我立刻迫使自己挂断。

该死的!我把手机狠狠地扔在包里。

不一会儿,电话响了起来。

不接。

再响——

不接。

还响——

不接。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我长出一口气,把西西搂在怀里,又把它抱起来举过头顶。我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逗着它与它商量。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向我父亲或者是薛维络妥协。

不甘心,我不甘心。

有人砸门,西西惊恐地呜呜叫。它自从昨晚受惊后,对外在声音的敏感度提高了七八成。我也害怕,说不怕那是唬人的。我在屋里迅速看了一下,把仅有的一包狗粮操起来握在手里——这东西重,抵得上两块砖头。

我躲在门口,猛地开了门。

薛维络的脸慢慢地映进我眼里。他似乎是从什么正式的场合赶来的,手里还拿着薄型的西装。

“你怎么来了?”我放下狗粮,心虚地掏出纸巾擦汗。

他大踏步进屋,蹲下来摸了摸西西的脑袋,“不是你打电话给我的?”

“拨错了。”我搪塞了一句,转开头。

“哦?”他似乎不太信。他仔仔细细地在屋里看了一圈,又饶有兴致地参观了我的厨房和厕所,最后得出一个令我吐血的结论,“你搬家了?”

“没。”我的话在舌尖上转了转又吞了下去。

“东西呢?”

“嗯……”咳,没啥不好说的,“东西被偷走了。”我叹了口气。

“打电话找我,是为了这个?”他径直找到了答案。

“不是——”我立刻意识到我话中的漏洞,“我没打给你。”

“走。”他很绅士地提起地上的塑料袋和那袋狗粮。

“要去哪里?”

“给你找个住的地方,这里没法住人。”他把他的外套搭在我的肩上,遮住我半个脑袋,“还不走?愣着做什么?”

我抱着西西跟他走的时候脸有些红,耳朵有些烫。

我从来都鄙视靠男人养活的女人。如果男人是橡树,我自认为我是一棵优质木棉,而那些依附着橡树的凌霄花从未入过我的眼。想不到我也会有今天,吃着别人的,用着别人的,还会主动打电话向他求助。哪怕他是薛维络,我也不能接受。我不是不能接受他对我的恩惠,而是不能接受这副窝囊样子的我。

我抬眼看了看夕阳,它是不是也在嘲笑我的心口不一。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他揉了揉我的脑袋。我觉得他对西西的动作和对我的动作如出一辙。

我偏开头系上安全带,“没。”

“菲菲什么时候也开始惜字如金了?我记得你以前说起来就不停。我还记得校庆的时候,你上台学了段‘三打白骨精’,结果喇叭的声音调得太大,下面有一半的人被你喊跑了。”

“这么乌龙的事情你也记得?”我当时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一下。

“当然,娟子硬让我坐在头两排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居然很平静,就像提起一个老朋友。

“你能记娟子多久?”我冷冷地问。

“你呢?”他反问我。

“你说呢?”我终于有机会把他的口头禅原封不动地归还给他。

薛维络顿了一下,“我的理智希望你摆脱她,摆脱过去,快快乐乐地活回你自己。可我的阴暗面却没有这么伪善。它自私地诅咒你永远活在娟子的阴影下,同我一起饱受煎熬,你必须偿还你对她所做的一切。呵呵,这话听起来是不是不那么动听?”

我点了一下头,“可我觉得这是你心里的真话,所以我一点儿都不生气。”

“那是你没有资格生气。”他转弯的时候幅度挺大,也没有通知我小心注意,我被突如其来的车辆晃动吓了一跳,喉咙口有些不舒服,嗓子发涩。我知道这是晕车的前兆。不过我开快车也有些年头了,这种程度我还受得了。

他问我:“时间还早,要不要跑一跑?”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跑什么?”

“你说呢?”他习惯性地用食指敲打方向盘,我立刻明白了是在说车。

“你跑还是你让我跑?”我不认为他有这么好心。

“我说过,你已经被取消了摸方向盘的资格。”他像法官般宣判。

“那你跑吧,我只要有心理准备就没事。”我说的不是实话,我不摸方向盘的时候最容易晕车了。

我们这个城市也有这么几条环城公路,一到半夜就成了纨绔子弟飙车的地段。可现在才几点,上下班高峰还没到呢。在这样的路况上开车,能不堵就是万幸,飙车简直是痴人说梦。

想到这些客观原因,我安慰自己说,他飙不了车的,放心。

薛维络四平八稳地把车开上A2公路。他的车载收音机里,永远都是交通台的实时信息。车里没有任何的挂饰,哪怕是一只生肖牛、一个平安符或者是最普通的中国结都没有。车前车后都空落落的,看着不舒服。

我说:“你不想着挂点什么?”

“挂什么?菩萨还是十字架?”他扭头看了看我。

“也不全是这些,还有人挂些吉利的东西,一路平安之类的。”

“娟子进山的时候,身上有她求的两个护身符,一个还是给你的。”

他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娟子有两个护身符都没挡住厄运,那还有什么理由让他臣服于任何一种信仰。

据说人没有信仰是可怕的。这种信仰不仅仅局限在神佛,更可以延伸为对未来的信仰,对美好事物的憧憬,对人生的希望。人若是失去了希望,就好比是被卸掉枷锁的野兽,张牙舞爪地暴露在街市上。人类本性中的愚蠢、自私、贪婪,一不小心就会在光天化日下疯狂滋生。

苏格拉底说:“最深的欲望总能引起最极端的仇恨。”

车前门内槽里有一本地图,我随手翻看了几页。在那上面某些特定的位置用签字笔做了符号标志,我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张小山的家。上面有一个长方形的东西,还有两个支架。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东西不会是个好东西,可我还是问了句,“这代表什么?”

“在古埃及的象形文中,这个符号表示棺木。”

“变态。”我把书放回原处。

薛维络神色自若地说:“是你自己要看变态的书,变态的书可没招惹你。”

话是这么说,我看了人家的书还指责人家变态,的确有那么一点点说不过去,一时间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反驳他的话。

我们从A2出来经过鼓浪路,又过了些看不清路名的路。这里已经出了城区,马路却越来越宽。时不时有一些顶级跑车轰鸣而过,我居然能看到黑色的兰博基尼R-GT。

一天的阴霾一扫而空,我拍了拍西西的脑袋,示意它跟我一起看,随后激动地拉着薛维络,“跟上跟上,我要拍照。”说着就翻包拿手机。

他还是不紧不慢地稳住他的速度,“少给我丢脸。你现在拿出手机什么的,我马上把你从窗口扔出去你信不信?”他一脸的不屑,似乎我犯了什么大忌。

我把西西的脑袋按下去,谨慎地向四周看了看。的确没有人疯狂地拍照或者尾随,确切地来说,这条路上都是好车,薛维络这台大切早被人甩到末尾去了。

“你看,你看,边上那台红色的保时捷Boxster在看你。”薛维络拿眼角瞟了一下左边。

我依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有个衣着火辣的女人在往这边看。开车的也是个女人,也是那样类似的打扮。不过副驾上的女人更辣一些,她索性把整个身子侧过来看我们。

“她看我干吗?我脸上又没长犄角。”

“她没见过长得跟鬼似的女人呗。”薛维络把遮阳板替我放下,让我从狭长的镜子里面看我自己的脸。昨天一个晚上没怎么睡,衣服上都是褶子。脸上的妆早被我洗掉了,黑眼圈特别深,两眼无神,果然是不好看。不过这个女人挺没教养的,我好不好看碍着她什么事了。

那女人居然还有进一步的动作。两车并排的时候,她把车窗按下,对薛维络喊:“帅哥,这是你老婆啊?这样的也敢往这里带?丢人啊!”

“……”

薛维络冲着对面的女人笑了笑,居然还很绅士地打灯示意她们先走,也没接她的话。他这个白痴的动作勾得那两个女人越发轻浮,非但没走,言语之间更加得寸进尺,“帅哥,我是说真的!你的配件都不行,这车寒酸了点儿,还有你老婆忒糟蹋了。”

我说:“薛维络你下车,让我用大切跟她们练练!”

“别想了,你在我这里,门儿都没有!”他说我的口气真像我爸,只是现在想起“爸爸”这个称谓我就堵心。他英明一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对我妈!哪怕是为了所谓的“报仇”我都不允许,我想娟子也不会觉得高兴。

那两个女人见我们这边没有了动静,居然不要脸地狂按喇叭。这是挑逗,赤裸裸的挑逗!

两车一前一后驶入北海拉力赛车模拟基地。看到横幅和高空广告汽艇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薛维络说的“跑一跑”是什么意思。他压根儿没想拿大切来跑,这样的基地里会提供一切设施,包括车、头盔、地图之类。

“拉力”是英文Rally的中文译音,是指在有路基的土地、柏油路、沙砾路这些恶劣的路段进行的汽车道路比赛项目。这种比赛对车的性能和驾驶员的驾驶技术有很高的要求,想不到薛维络居然还是拉力赛的票友。他总能给我这样那样的“想不到”,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危险分子还是一个谜。

下车之前他关照我说:“等一下你配合一点。”还没等我问他配合什么,他已经开了门。

我牵着西西跟在他后头。我的腿还在隐隐作痛,所以我走得很慢,甚至有些踉跄,渐渐地与薛维络拉开了距离。

这里的名车靓女都快让我把肠子给悔青了。早知道是这样,他说要“跑一跑”那会儿,我真不该答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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