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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被掩埋的镜像

那一夜,李喆一直在咳嗽。他有的时候会模模糊糊地喊几声“菲菲”,我不是不想答应他,而是没办法答应。我总想着,明天,还有明天,等我明天好受一些,等我明天能开口说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三个一定会活着走出去的。

凌晨,我疼得皱紧鼻子。

薛维络尝试着哄我入睡,他居然也会唱歌,只是不成调子。他一直牵着我的手,十指紧扣。其实他不必担心,这一次我学乖了,我不会再跑。

无论黑夜如何漫长,对我们而言还有明天。可谁都没有留意,李喆的时间永远凝固在了今夜。

我终于可以睁开眼睛呼唤李喆,却不料换来一个噩耗,一个我永远都不愿意相信的噩耗。

“菲菲,你不要激动……你听我说,李医生已经……”

“什……什么?”

“就是在昨晚。”

“骗……”我连“人”字都没有说出口,就又一次昏厥过去。

当我陷入极端的快乐和悲伤

才发现事情不如我所想像

快乐是欲望和心情的表象

悲伤的线怎么越来越长

当你陷入极度的骄傲和狂妄

当我置身在你安排过的战场

我还记得李喆给我做的第一餐饭。

我问他:“那么谁拔鸡毛?”

他说:“我。”

“那么谁剁鸡?”

他说:“我呗。”

他起初认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真正落到我心里去。

实际上,他太低估自己了。对于我,他就像是无微不至的大哥哥,他是无所不能的李医生,他是唯一一个对我吐露心声的好朋友,他是我一辈子都会尊敬的老师。

他曾经央求我,让我等他,他保证会一刻不离地守着我。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等,是我先放开他的手,又或者说我从未握紧过。

他留给我的只有这几个字,“菲菲,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真的对不起。”

他说他只能陪我到这里了,可我连他的最后一刻都没有陪在身边。他明明是喊了我的,我连答应他一声都没有做到。他对我说对不起,但真正对不起他的人是我,是我……

李医生,对不起……

李喆,对不起……

从Norrtalje获救之后,我常常抱着枕头发呆,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较之我的心理状况,我头部的伤口在瑞典恢复得很好。

回国之后,我辞去了医院的工作,专心致力于伤残人士的救助活动。我与地方红十字会紧密合作,在西北筹划了两个公益基金。我们的口号是——“爱心结在行动。”

当然,这钱来自于维络替我争取的吴家财产。其中的一部分固定资产我还给了吴家,其余的钱,我拨出来一些用做慈善。对此,维络没有多说什么。他只说既然是我的钱,我可以自由分配,不用顾忌他。

我给燕子写了封信,告诉她唐波与唐琳的尸体已经于前些日子在后山找到,他们的葬礼维络没让我参加,只说死状太惨了,不适合我现在的心境。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连着做了几天的噩梦,偷偷哭了好几回。这几个月,我可以流的眼泪真的全都流干了,如果再有,那就是血,是从我心头一刀一刀剜下的血肉。

我还在信中告诉燕子,张远光的下场其实并没有好多少。他狠心把我们赶出去是不假,可老天爷是公平的,大雪无情地摧毁了他的屋子。我们没走几天,那栋小别墅就被积雪压垮了。他虽然没有被压死在里头,也活活地被冻死在雪里。善恶到头,他终究也不得善终。可我还能高兴吗?他虽然死有余辜,可我失去的太多,代价太大了。

我妈前两天又去给娟子上了坟。她再也不提报仇的事情了,一心只替我求平安。她说我经历了太多,让娟子在地底下保佑我从此太平。

信的最后,附上了我与维络的婚礼请柬。妈说让人伤心的事情一桩连着一桩,应该借着办喜事的热闹劲儿来冲淡它们。我希望燕子能来观礼,她不来我就太孤单了。

婚纱、酒席、新房……我们的婚礼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对夫妇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对维络的要求只有一条——一切从简,他也办到了。对于经历过重重波折的感情来说,普通又有什么不好呢?

燕子送给我的结婚礼物是一对水晶球,里面分别有一对亲吻娃娃。半蹲着的亲吻娃娃还是俏皮孩童的打扮,穿婚纱的娃娃则是一脸甜蜜害羞的模样。她知道我爱这些好看的东西,越是闪亮我越喜欢,价格高低我并不放在心上。

我们并没有去蜜月旅行,因为我的心理医生说我暂时不适合出远门,需要长时间在家静养。

维络说一切听医生的,而我的一切都听他的。燕子嘲笑我“夫管严”,其实被人管着也挺幸福的。每天除了慈善基金会里有些事情需要我处理外,其余的时间内,我就是个标准的家庭主妇。他赚钱,我来花。他从领带到内裤都由我一手操办,我的大事小情全部向他逐一汇报。每天,我听得最多的几句话就是,“老婆我们晚饭吃什么?老婆我今天穿什么?”

我妈说,以前没觉得我们俩有这么合拍,我们结婚之后,她才觉得越来越喜欢这个女婿了。

当然,我妈说这话是有特定背景的。那几天,维络耍着宝在老太太面前卖乖,洗碗、晾衣服,还真是什么都能帮着干。不过他心不细,经常干错了家务。

我妈也不怪他,笑得嘴角合不拢,逢人便夸女婿好。

有一次,我妈带着她的宝贝女婿去买菜,两个人出去逛了一个上午,都不见一片菜叶回来。那天的午饭,我和爸吃了点儿面条对付过去了。想不到我妈一进门就大呼小叫,说什么女婿要被人抢走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菜场里居然还有情敌,问了维络他才说,菜场里面的老阿姨们太热情,都拉着他不放他走。

我妈后来向全家宣布,以后买菜不让女婿去了,我顿时笑弯了腰。

我的生活是在向美满的方面发展,是吧?

我依在维络的臂弯里,看最新上映的动画大片《飞屋环游记》。

我的心理医生建议我多看搞笑片和动画片,这样有利于帮助我尽早地摆脱心理阴影,使我愉悦起来。

《飞屋》的主角是不爱搬家的钉子户老头和一个亚裔小孩。大致的情节是,老卡尔与两小无猜的爱妻艾丽年幼时立下飞到天堂瀑布定居的誓言,经过多年的风风雨雨,这个誓言被淹没在了柴米油盐当中,直到妻子死去,孤独的老卡尔反而觉得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越来越清晰。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重拾不切实际的梦想需要多少勇气?他对妻子的爱又厚重到什么程度?都说年少时的梦想绚丽而不可及,可当我们长大之后,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沿着当年既定的梦想追逐下去?

这部皮克斯公司的3D大作在孩子们眼中似乎有些无聊,但我和维络看得挺有滋味的。

我小声问他:“等我们白发苍苍了,你会不会也这么爱我?”

他摸了一下我的前额,“想太多了。”

我继续问:“如果雪山之上我死了,你会不会……”

“菲菲,不要再说了,没有你说的如果。”

是呀,没有如果。

影片的最后,老卡尔最后一次翻开妻子艾丽留下的记事簿。这个本子他年轻时就看过了,只是在本子的最后,妻子说,到天堂瀑布定居也没什么了不起,彼此共有一生才是一次最美丽、最浪漫的冒险之旅。

彼此共有一生。

我们也会这样吗?

维络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也紧紧地握住他的。

我们,就此再也不分开了吧……

从影院走出来的时候,天有些蒙蒙细雨,我们牵着手并肩漫步在小道上。

维络埋怨说:“以后不带你看这样的片子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哪里对身体有益了?”

我摇头,“电影要是不煽情,那就不是电影了。”

“那以后我们只看《大内密探零零狗》好了。”

“哈哈。”我冲着他笑。

他掏出薄荷烟来抽,“对了,忘了和你说,吴家搬了,移民去了美国。”

“哦?”那么爸爸和那个女人也分开了吧?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唐家正在起诉瑞典警察办事不力,恐怕这场官司的结局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吗……”唐家受了这么沉重的打击,一时间难以平复也是常理。

“对了,维络你安排一下,我想去看看李医生的母亲。”

“再过一段日子吧,你现在自己也有病。”

“那你替我送点儿东西去好吗?”

“可以。”维络搂住我的肩膀。

燕子打来国际长途,说她那篇改过八八六十四回的论文终于过了,就等着参加毕业典礼了。听她说话的口气,得意得就快飞到天上去了。

我在电话这头笑她,“流氓燕你不容易啊,唐三藏西天取经都没你写论文费劲。”

“瞎说!我那教授是系里有名的变态,软硬不吃执法如山。”

“得了吧你,上次看报纸,说你们学校的毕业率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九,这就是说……”

“这就是说,还有百分之一点一的倒霉蛋被变态教授关了呗。我不管,流氓菲你过来庆祝我毕业!你一定得过来,我可等着你。”

在毕业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九的大旗下,燕子的论文过得可谓惊心动魄。这丫头连零点五分都没有浪费,平躺在及格线上匍匐爬过。可她完全沉浸在及格的喜悦中,她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地告诉我,她准备请全班同学吃一星期的火锅,她还要请系里的同学一起去野餐。这派头这手笔,大有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趋势。只可惜这分数实在是寒酸了一点儿,好吧,咱们家的燕子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流氓菲你听见了没?你明天八点就去办签证。”

“八点签证处还没开门。”

“不管不管,你早点儿去门口排队嘛。”燕子在电话里不停地耍赖。

“不去不去,没钱买机票,没钱旅游,我是穷人。”

“呸,大富翁还好意思说!你肯定是不舍得薛哥。”燕子的分贝就快喊破我的耳膜了,我赶紧把电话给挂了。

“什么机票?我来出。”维络从背后环住我,浅浅的吻落在我颈窝深处。

我痒得咯咯笑,反手勾住他的脖子,“燕子嘛,让我去新加坡庆祝她毕业。”

“去吧,去散散心也好。”

“你说的哦,你不会想我?”

“你不知道有句话就叫小别胜新婚?”

“……”

我们的夜,醉了。

三天之后,我到底拗不过燕子,还是去了新加坡。

“我愿意用流星串一条锁链,锁你进我心。”

我在飞机上反复抚摸着书上这句话。

维络的字强过我千万倍,他怕我在飞机上闷,替我买了一本时尚杂志,然后偷偷在首页写了这句给我。

“我愿意用流星串一条锁链,锁你进我心。”我以前并不知道他也有浪漫的一面,只晓得他脾气臭、待人又凶,总之……是张冷面孔。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狮城的春天葱葱郁郁,一扫亚热带季风气候下的乍暖还寒。

燕子开车来接我,从我手里一下子提走了行李,“菲菲啊,我越看你越别扭。这次来你怎么就已婚了呢?唉,人果然不能掉进同一条河里。”

“废话呀!究竟是你把论文写了,还是论文把你写了?你的脑子怎么想的都是拧的?人当然不可能掉进同一条河里,第一次掉进去的时候就淹死了嘛。”

“哈哈,现在才是我认识的流氓菲嘛。对了,咱们去吃顿好的!”

“流氓燕你就得瑟吧,你还没有被同学吃穷?”

“早呢。”

我们在胡姬花园边上的餐馆里吃了新加坡特色餐,又逛到一家以销售胡姬花为主题的精品小店。

一遇到这些夺目的首饰,我们俩就迅速变成了判断力低下的一对。胡姬花是兰花的一种,这家精品店给兰花先包上一层铜衣,保存兰花原有的结构,然后包上一层镍,浸染在18K或22K金液里,凝结后制成胸花、小夹扣、耳环等饰品,每一朵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买了好几朵花,送妈妈的,送舅妈的,送婆婆的……仔细一算,我也有一大家子人了。

燕子笑我,“家庭妇女就是不一样。”

我说:“那还不是你,非拉我来采购。”

“其实我跟你透个底,是薛哥极力支持你过来的。他私下打电话给我,说你最近心情不好,让我陪陪你。”

“好啊,原来是你们俩的阴谋!”我笑着去挠燕子,有他们俩这么爱我,就算是被算计也是甜蜜的。

我在新加坡玩了四天,基金会忽然给我打电话,说明天有一个慈善募捐,问我去不去。

一来我的确是玩得差不离了,二来我也想早点儿回去,给维络一个惊喜,所以我就答应基金会说我会到场的。

一早,燕子跟她的同学去了公园。她说早就跟人家约好了的,不去不行。

我谁都没告诉,自己打车去了机场改票。

上飞机前,我给燕子发了条短信,告诉她我走了,不过警告她不准向维络泄密。

一路上,我只嫌这飞机飞得太慢,想立刻回到家,见到维络。

我从超市买了菜进门。

维络上班去了,他一定猜不到今天回来会有饭吃。

西西热络地奔过来欢迎我,我抱着它亲了亲。小东西也想我了吧,一个劲儿地用舌头舔我的脸。

茶几上有个白乎乎的东西,我拿起来看。维络这个粗心的家伙,手机怎么留在充电器上了呢,这家伙……

他的手机上有十几条语音留言。

我本来放下的,看了号码却又拿起来听,“薛哥,别说我没通知你哈,是你自己没接电话。你老婆逃回去见你啦,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美女大片都收好啊——”哎,燕子已经完全倒戈了,她简直是潜伏在我身边的特务嘛。

我笑着把他的手机合上,谁让他不带在身边呢,这下好了吧,燕子的报信他都没机会听见。

我才走了四天,屋里就乱得像个狗窝似的。我开始收拾客厅和厨房,连卧室都没顾得上去。

薛维络的手机又响起来,我擦干手上的肥皂水接起来。

“薛领导,醒了吗?”

“嗯?”我有些摸不到头脑。

“嫂子吗?您回来啦?我是薛副总办公室的小王啊。昨晚我们陪客户个个都喝趴下了,薛副总还没醒吧?”

“我不知道呢,我还以为他上班去了。”我蹑手蹑脚地推开卧室的门,维络果然和衣躺着。怪不得他的手机留在茶几上,原来他根本没走。

我又回到客厅,问电话那头的小王:“他没醒,要叫他吗?”

“不用不用,就是薛副总前两天交代,有一个国际包裹要托运回国。DHL刚给我打过电话,说马上就到你家了,嫂子既然在就签收吧。别的也没啥事,嫂子我挂啦。”

“行,我收着。”

一个国际包裹?我怎么没听维络说过。

半个小时后,DHL果然给我送来了一个特大号的纸箱。东西特别重,我让快递员帮忙抬到了维络的书房。

我回到厨房择菜,越想越好奇。这到底是什么呢?会不会是给我的礼物?

我被好奇心折磨得要命,一不做二不休,去书房拆箱子。

出乎我意料的是,纸箱里面不是家电,也不是什么礼物,而是一个很旧的木箱。

这个木箱我见过的,在Norrtalje的山洞里。那个时候,维络说里面是登山的工具,让我别看也别动。这家伙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把工具运回来啊,真是的,害我白高兴一场。

我打开箱子,想把那些装备整理出来替他放好,眼前的东西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冰爪、手结等物品一样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个模型。

外观是一座山……

Norrtalje! 这是Norrtalje的微缩模型。

雪山!小屋!索道!山洞!后山!

每一处都是我熟悉且梦魇的场景,我以为我的痛楚已经被幸福晾干,可它们又一次复苏,浸淫在每一处无以名状的惆怅之中。

难道说,难道说,Norrtalje的雪山也在他算计的范围内吗?

那么……

我搬出这沉甸甸的模型,迫不及待地往下翻。

下面是一本泛黄的记事本和一包药品。我没有办法迫使自己镇定下来从头看,只从最后的几页翻起。

那字体,他那飘逸又刚健的字体,我怎么会不认得呢?那些情意绵绵的情话,就是用这样的字体写下的,它们瞬间变为冷酷的方块字,直刺入我的胸膛。

“菲菲体温38.8℃,继续注射安痛定一支,服用药物:扑热息痛……”

我连续翻了几页,记录的都是药物使用情况。

我解开塑料袋。果然,里面的药很全,从退烧的到治疗肌肉拉伤的,从针剂到片剂,甚至还有外伤专用药和简单的手术工具。

我捏着这个药包,全身都在发抖,心跳声盖过了我的呼吸。

本子上完全没有给李喆的用药记录,而且根据片剂的数量来看,也只是我吃掉的那几颗。那么……那么……我们所知道的李医生的死,是因为眼伤感染并发症,如果维络拿出这些药,如果他让我用这些药救治李喆的话,李医生完全可以熬到我们获救的那天。

还有唐琳,如果唐琳、唐波不是万般无奈,那么他们也不会冒险下山。

对真相的追寻令我越来越害怕,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自己处于混沌无知的状态。可我现在做不到一走了之,我不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惶恐,我绝望,我的完美生活只是残缺、危险的假象。

这一切!

这一切!

我瘫软在地,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我本以为上面的血污已经隐匿不见了,可我太傻太天真。我的手已经被浸染在血池里,唐波的,唐琳的,李喆的……这些人的鲜血全都积聚在我的掌心,张开血盆大口,向我索命。

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为什么要给我机会知道真相——为什么啊——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手脚不知道放哪里,也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无意识地把Norrtalje版本的“维络之城”拿起来端看。

这东西一如既往地做得很逼真,我打开山顶的模型,用指肚抚过我们曾经住过的山洞。这里,是李医生最后躺过的地方。山洞的帐篷里果然有李喆的模型,我的指甲划过他的面颊,眼泪先是滴在手指上,然后顺着指尖流到他的眼里。

为什么不可以放过李喆?为什么他也要死,哪怕是为了我,哪怕是为了我,不可以吗?

维络居然把张远光可能饿死的地方都标了出来,屋前一个,屋后一个,后山还放了一个。山洞的剖面显示,这里还有一条向下的空道,这个出口我身在山洞时并没看见,难道说,这是紧急通道?难道说,只要我们顺着这条路就能轻而易举地离开Norrtalje?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我们这些人是不是都逃不了?只要身在这个模型之中,就早早地被算计了命运。我们就像是被牵线的傀儡,只能按照维络的剧本,严丝合缝地演下去。

我放下模型双手抱膝,现在除了哭,我要做点儿什么吗?这是报应吗?我从娟子坟前抢走维络的报应吗?我的幸福生活只持续了这么短短几个月,我的贪婪就烧到了尽头。我那么爱他,我那么爱他!

我把那本记事本又重新捧了起来,从第一页开始读。

里面记录了张小山贪污的整个过程,记录了维络和我爸是如何给他创造便利条件,他们是如何一步步诱导张小山走上挪用公款的不归路的。

我的泪是苦的,流到我嘴里又开始发涩。我除了摇头,我除了发抖,我除了一颗渐渐冰冷枯竭的心之外,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是波尔科斯号上的自燃事件。当时我推断这一桩肯定是意外,想不到正是我的现任丈夫,把无数个意外变成了可能。

他的本子上有大段的化学公式,甚至夹入了一系列英文论文,内容我看不太明白,但是我敢肯定,那次的自燃不仅仅有钠,还有磷!烟火中的钠含量其实非常低,但是维络改变了其中的配方,大大加强了物质的不稳定性和活跃度。至于何静的那顶大帽子,也不是什么劳什子的意外。那顶帽子是唐琳通过吴瑶之手转送给何静的,草帽的内边缘其实是事先浸透在白磷中的棉条。白磷的燃点只有五十度,配合钠遇水氧化的热量,那顶帽子能在一瞬间被迅速点燃,造成自燃的假象和效果。只是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发现磷火的存在,连法医的检查也忽略了这点。一切都那么完满,一切都按照他的设想进行。

再往下翻,记录着的是吴瑶的病情。

维络在几个要点上画了圈。

第一,收买吴家的钟点工。

第二,吸三碘化氮在滤纸上,趁湿揉成废纸的样子,让钟点工藏在吴瑶房间的地毯下。

第三,三碘化氮干燥后是非常不稳定的爆炸物,但是量很小,只会发出声音,反应后只有气体。

第四,吴瑶走路踩到滤纸就会发出响声,她本来就胆小多疑,这样可以加重她的病情……

天啊!

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他爱过的女人,为了替娟子复仇?那么我这个领了证的妻子又算什么?凭什么只留我一个人承担这样的痛苦?世界上有这么多男人,偏只有他走进我的心里。我敬重他爱他,我甚至比娟子更早认识他,可这些都没有用,我还是抵不过他对娟子的感情。

我不了解别人的信仰,或者说信仰对我来说就是模糊的事情。可如果我的享乐是建立在这些人的鲜血之上的,那么我和张远光又有什么分别?我从现在开始祈祷还有用吗?李喆说过,生命不过是一场漫无目的的放逐,那么我从现在开始将我自己彻底抛弃,就能得到救赎吗?

有一个声音仿若鬼魅,它挤过紧闭着的书房门,落在我身后。

他说:“亲爱的,里面是你吗?”

逃避是懦弱者的座右铭。

我在爸爸的医院里住了七个月零二十一天。

起初,来探望我的人接连不断,护工小春每天陪在我身边替我收果篮,然后把里面的水果榨成品种各异的果汁。可现在,除了父母就只有燕子偶尔才会来看我。

小春经常问:“你又没病,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

回家,我能回哪个家?对于父母来说,我已经是出嫁的女儿,不是不可以回去,是回去总要有个交代。对于维络来讲,我是精神失常的妻子,回去,然后呢?我还是没有办法面对他。

这几天经常下暴雨,扰得我不得安宁。医院断过一次电,启动了备用发电系统。我担心家里阳台上那几盆牡丹,或者是西西的狗笼是不是没拿进屋来。我被这种琐碎的却又难以启齿的思念牵绊着,却要装出一副很硬气的样子。

小春说:“顾院长打过电话了,他等会儿就过来。”

“好。”

“好什么好啊,我都快被你急死了。你老公每天都被堵在门外,你不心疼我都替你着急。”

我以前的脾气比小春火暴得多,别人还没着急我就上房揭瓦了。不过,人毕竟有长大的一天,有些人刚入社会就学会左右逢源,另外的一些需要通过不断地捶打来磨炼自己。

我爸在我的一再要求下,拒绝维络探视。即便如此,听小春说他还是会来,有时候带些报刊在门外坐着看,有时候会在楼下的花园里踱步。

我问小春:“今天他也来了?”

“今天好像没见着,昨天他在万医生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

小春抬头,“哟,顾院长好。”

我爸每次来,就像现在这样坐在我的床边。这一年,他为我操碎了心,鬓角上的白发不再是几根几十根,而是一片又一片地疯长。他骂过我劝过我,最终他还是容忍了我的任性,在医院里替我找了这个长期的床位。说是养病,其实就是为了给我的懦弱按个窝。

我爸把一束万代兰插在我床头的白瓷瓶里,“这是维络让人空运来的兰花,他一定要我带给你。”

我望着花瓶皱眉。万代兰,又是万代兰啊。

“菲菲,你这个病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你爸我活了快六十年,以前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报应,唉,现在相信已经晚了。”

我梳顺头发,在脑后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是啊,报应一说,我年少的时候也不相信。我以为张扬就是个性,只要在爱的名义下,一切都可以被原谅。可惜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原谅也做不到忘记。

我爸说:“菲菲,你又瘦了。”

其实爸爸你看看你自己,你也瘦多了。

“维络昨天向老万提出要替你转院,他说已经联系到国外知名的精神病方面的专家,希望你过去。”

“万伯伯怎么说?”

“老万还能怎么说,你本来就没病,出了这个门就瞒不住了。老万说尽量替你拖着,不过我看瞒不了多久。”

万伯伯也算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在国内也有一定的影响力,他答应替我拖着,就还能撑一阵子。

“你不想听我也要说,维络的案子有结果了……”

我吃了一惊。维络说他要为了我去自首,我本以为是句气话,想不到他真的去了,而且案子竟然这么快就判下来了。

“不过这个结果你或许猜不到,检察院以证据不足不起诉为由,撤销了对他的指控,并没有起诉。”

“啊?为什么——”

“丫头你仔细想想,张小山能够挪用公款,我们确实为他创造了职位的便利,但他的贪污与我们提供的职位没有必然的联系。唐波唐琳死在雪山,他们是自愿下山的,你只能在道德上谴责维络的不救助,可是在法律上没有处罚他的依据。哦,对了,还有小李,也是一样的道理。”

“那么何静和吴瑶呢?那都是彻头彻尾的诡计?”

“何静自燃之后,相关的证据已经被烧毁了,一切都只是假设。况且警察在何静的家里找到了那顶浸过白磷的帽子,那就说明当日何静戴的是另一顶普通帽子。而吴家的钟点工交代,她虽然收了钱,但是因为胆小,只在屋子里放过两次吸有三碘化氮的滤纸。还是那句话,疑罪从无,形成不了证据链,也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天意,这是天意吗?何静没有戴那顶浸过白磷的帽子,吴瑶家也只放过两次三碘化氮。既然我们都无法解释这其中的必然性,那么只能归咎于循环不息的命运之轮同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听我爸这么一解释,这案子果然是俗,俗不可耐。检察院的判定也十分地合理,娟子的案子他们也是这么处理的,退侦两次最后以论据不足,不提起公诉作为了结。

我爸凑近了一些,小声说:“还有,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劝维络提出离婚……”

“他怎么说?”

“他说这太可笑了,他绝对不会离婚的。”

要是他知道这不是爸爸提的,是我提的,他会做何感想?就不会觉得可笑了吧?

“爸爸,你再劝劝他。也许再过一年半年,他就放弃了。”

“难说,维络这孩子也犟得很。我跟你妈都觉得维络是真心对你的,要不你再给他一个机会?”

“爸爸你也别替他说好话了,我还是不能接受他做过的一切。”

“唉,也是, 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时间也不早了,我科室里还有事,明天再来看你。”

我靠在枕头上养神,闭着眼睛听我爸的脚步声越行越远。

小春忽然说:“咦,兰花里怎么还有一张纸条。”

我微微睁眼,小春已经拿起来念了,“你以前问我,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会怎么做,我总骗你说没有你说的如果。我每次回家都非常难过,我总觉得,家应该是两个人生活的地方,我们的家没了你而不完整,不再是一个家了。其实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选择和你在一起,我不会为了一纸证书更爱你,也不会为了你生病而离开你。我知道即便你清醒过来也不会原谅我,可我还是愿意等下去。你知道吗?娟娟死前留了一条发送失败的短信在她的手机上,她写维络救救我,替我报仇。这也曾经是我对她的承诺,我付出生命都要完成的使命。可我真的是太残忍,也太自私了。我说过,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希望,我一个人在黑暗里生活得太久,我要将你带入我的世界。可我现在要说,你就待在那里不要动,不要动就好,等我从我的世界里走出去,拥抱你。”

小春拿着纸条说:“真感人啊,连我都感动了。”

“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选择和你在一起……”这句台词我记得,出自于我和维络都十分喜欢的一部电影——《走出非洲》。

维络并没有把它写全,整段的台词是这样的——

男主角丹尼斯说:和你在一起,因为这是我的选择。我并不想按照别人的方式去生活,别那样要求我。我不想有朝一日走到了别人生活的尽头,我愿为选择付出代价,有时孤独甚至孤独的死去,我想这很公平。

凯伦当时就朝着他吼:为什么你的自由比我的自由更重要?

维络,为什么你的自由你的感情比我的更重要?有些东西值得去拥有,却终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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