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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夜来香

我将信将疑地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打印纸,比对着内容。

2008年1月12日的日记——“好久没有更新博客了,不知道姐儿几个都在干啥呢。”

2008年2月17日星期六——“郁闷!”

完全都能找到出处,可这日记的主人一定不是张小山,因为上面写了一些公婆的埋怨,还有类似“老公今天出差了”这样的话。

我说不出来有多懊恼,逼着他问:“这些都是什么?”

“垃圾呗,我公司小秘的博客。”

“你……”我把那些废纸扔回给他。

“别呀,脸都晒红了,不看个够本怎么行?”他伸手来捏我的脸,可我的气远远没有生完,一偏头躲了过去。

“你什么意思?何静根本就没来这里?”

“她想来,可我没让。”薛维络伸长了手,总算是捏到了我的脸。他的手就像两只钳子,钳得我很痛,就是不松开,“菲菲啊,何静这个女人很危险,你绝对不可以单独见她。”

“哼,比你危险?比唐波危险?还是比唐琳危险?”我牵了一下嘴角,脸上的肉已经被他夹僵了,动都不能动。

“你相信我,这个女人比唐家的所有人都危险。”他缓缓松开手,继续说,“她找你无非是要利用你报张小山的仇,可我不想给她这个机会,你懂吗?”

“那么你呢,你在利用我报我姐的仇?”我怒不可遏地拍掉他扬起的手。

“菲菲……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同外人没什么区别,是在害你?说实话,你这么想我挺失望的。”

“那你让我怎么想?我未过门的姐夫很疼我,护着我?让我远离别人的伤害,转而自作主张地安排我的人生?我莫名其妙地遇到一系列的奇怪事件,又不知道问谁去,又不知道缘由,像个傀儡一样,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那么严重?”他的笑意很明显,“那好吧,我给你一次翻身的机会,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不过,你得想好了再开口,过期可就作废了。”

我还用想吗?直接脱口问:“何静呢?”

“我怎么知道,我来的时候她就没在。你可以打个电话问问她本人嘛,我只对你感兴趣,至于她是死是活,又去哪里了,不是我想管的。”他懒懒地眯眼。

“你撒谎!”

“绝对没有骗你。哦,对了,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啊。”薛维络掐灭了烟,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香气。

“胡说,我刚才没有用疑问的口气,现在才是第二个问题——你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才肯罢手?”我立刻反驳薛维络。这一天等得太久,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问问题的机会。

“这怎么是你问呢?你应该拍着手欢欣鼓舞地看着我多年的成果,而不是质问我什么时候结束。如果我说我想他们都死呢?你就踏实了?还是说你要替谁求情,比如……唐波?又或者你其实是在担心,我会不会连你都不放过?”

突然间被他点穿,我感觉脑壳发木,嘴皮子僵硬。这个问题是我多少天来想问,却一直说不出口的话。它在我心里像是疯长的毒瘤,抑制不了也挖不走。此时此刻,被他轻描淡写地一击即中,我再也无法退缩,又害怕他说出的结果是对我宣判死刑,“那……你的答案呢,我要听答案。”我声音细得几不可闻。

他伸出手,替我赶走黏在额头上的发丝,“你说呢?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希望,我总希望你能过得光明一些,愉快一些,不要被这些瘴气侵扰,可我又不自觉地想将你带入我的世界。你看过《剧院魅影》吧?你知道男主角为什么一定要把克里斯蒂带入他的地下王国吗?因为他在黑暗里生活得太久,他希望有人可以跟他说说话,分享他的音乐。我觉得我对你也有这样的企图,只是我已经在克制了,你大可以放心。”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道挂在我脖子上的免死金牌,但我觉得我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无奈。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把自己推向复仇的不归路。是责任吗,还是对娟子的爱?这世界上还有一种爱情,可能与生死相抗衡吗?我没有答案。

我鼓足勇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也是困惑我很久的疑问,“那么你,那么你,为什么要替娟子报仇?”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姐姐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是间接的凶手?如果你当时不那么冒失,她也不会死。其实我每天都在提醒我自己,是张小山他们四个害死了娟子,当然还有你,的确是你没有照顾好她。但是无论找多少个借口,我都洗刷不掉我自己的责任。你知道她为什么执意要跟你去姑娘山?因为那个夏天,她本来是想跟着我去训练营的,但我觉得那边条件太差,再加上她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菜鸟,所以坚持没让她去,我们俩还为此吵了一架。如果有什么人必须对她的死内疚的话,我一直认为,那么第一个其实就是我。与其说我是在报仇,不如说我是在赎罪。”

我忽然觉得我的世界颠倒了。原来并不是我一个人活在自责中,不是我一个人摆脱不了内心的审判。整整三年,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走出这个压抑的怪圈。

有同伴的感觉很微妙,既兴奋又感伤。难怪薛维络说要将我带入他的黑暗世界,是因为太久都见不到光明,我们已经在潮湿阴暗的地下生根发芽。其实我想告诉他,并不需要他的引领,我已经来到了与他相邻的黑暗王国。只是我们之间还隔着一堵复仇之墙,仅此而已。

我说:“既然话说开了,那么从此以后,你必须明确地告诉我要做什么,由我来决定是不是配合你的计划。你不能强迫我,更不能设个圈套给我钻。我们可以这么约定吗?”

薛维络看表,“美丽的小姐,你的三个问题已经问完了。你要不要回去找你的朋友?她好像还在环龙广场等着你。”

“对哦!”我一拍脑袋,完全忘记了燕子。

我回到薛维络的车里穿上凉鞋。之前被我扔出去的那一只已经捡回来了,好端端地凑成了一双。

他一直把我送到环龙门口,分手的时候仍旧叮嘱我,“对了,我还是那句,你最好离何静远点儿。”

我心神不安地回到餐厅,说不出来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对于薛维络刚才说的话,我觉得我还可以相信他,那么然后呢,我也要走上他走着的独木桥吗?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燕子百无聊赖地坐在原位上,我觉得她都快睡着了。

“流氓燕。”我敲了敲桌子。

“妈呀,你总算回来了!”燕子撑开眼皮,“快说,你们都谈了什么?”

“没有,她没去啊。”我招呼服务员给我换一杯茶。

“什么?我打电话。”燕子要掏手机,我想起薛维络的话,阻止了她,“算了,不见就不见。”

“谁说不见的?”一个女人大方地拉开椅子,坐到我们这桌来。

她戴着一顶伞状的白色雪纺帽子,遮住了半张脸。

“静静姐!”燕子显得很兴奋,“我说你怎么就不见了呢!天呀,你是躲着玩儿呢。”

何静的肤色也是小麦色的,我觉得可能跟新加坡的天气有关系,她们个个都晒得挺黑。她比我高一些,身材修长。她的穿着要成熟得多,藕色的真丝圆领短袖衬衫,下面配的是荷叶边的长裙,还夹着一个珍珠小包。

她伸手招呼服务员点单,一边对燕子说:“我哪是躲你们,我是躲薛维络。”

我嗅出点儿什么,“怎么,你跟踪我?”

“也不是,只是薛维络在,我不方便出现。”何静低头看着饮料单,不再往下说了。

燕子有些沉不住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快说,快说!别给我打哑谜。”

何静要了一杯冰咖啡,扭头问我:“你到底有没有诚意跟我谈?”

我犹豫不决,燕子的嘴却很快,“她怎么没有啊,流氓菲最仗义了。快说啊——”

我答:“何小姐你想谈什么?”

何静一乐,“其实事情很简单。我打车过来,没想到姓薛的先我一步,所以我给燕燕打电话,说把见面的地点换到了金象大厦。不过,他好像长了顺风耳,能听见我们讲什么,居然直奔金象去了。我不方便出现,所以就一直等到现在。”

燕子惊愕了,“啊——这么惊悚?”

我对何静的防备心丝毫没有减弱,“那么现在见面了,你想谈什么?我期待你的开门见山。”

“我想跟你谈的,无非是薛维络害死你姐姐和张小山的事情。你有兴趣?”何静掀了掀眼皮,瞄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机一眼。

“什么?你……有证据?”我这一吓也非同小可。张小山的死薛维络是脱不了干系,可说薛维络害死了娟子,这话又从哪头扯起啊?

我实在太累了,无休止的“真相”几乎摧毁了我的神经。什么是真相?在我这里,真相就是娟子轻易地带走了所有的欢乐,留我们在亘古的黑暗、亘古的悲戚中。

“我当然没有证据,有证据我就不坐在这里跟你喝茶了。不过,你不相信?”

“哼,既然你没有证据,让我怎么相信?”现在的人都有妄想症吗?究竟是我疯狂还是世界颠倒?

何静刻意支开燕子,“燕燕你要不要去上个洗手间?看你脸上的妆都花了。”

燕子拿出镜子照了照,看了看我们,又摸了摸脸颊,“也对哦,那我去洗手间。”

燕子一走,我就对何静比了一个请说的姿势,“那么现在可以了?”

“嗯,我长话短说。你说得对,我手里的确没有证据,但我希望你能帮我拿到证据,就是薛维络加害小山和你姐姐的证据。”

我冷冷地说:“我?我上哪里去拿这些妄想的证据?何小姐你另请高明。”我有些失望,原本的期待变成了泡沫,整个下午都是我在瞎折腾浪费时间。根本没有什么证据,何静也只不过是个没啥手段的狂想分子。

“在你走之前,先看看这个。”何静把她的MP4递给我。

我狐疑地接过来看。这里头保存着网页格式的照片,总共也只有三张。这些图片就是燕子所说的张小山的博客资料,也就是薛维络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缩小后的图片很模糊,只有笼统的几句。张小山最早的日记记录到:“我从未看过这么可怕的眼睛,一个女人临死之前的眼睛。她宁死都要护住怀里的东西,她说这是她妹妹的命。”

我反反复复读这句,喉咙口有些发痒。这一定是娟子说的,是娟子。

随后他渐渐迷失在金钱职位和膨胀的欲望中:“我最近简直顺当得没边了,一年升了三次职,加了四次薪。说我找不到北都不过分,这日子真他妈的爽。”

最后一张图片也是最重要的一张,张小山在死前留下的信息:“我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局!鬼老子的加薪,龟儿子的提升,都是骗子骗子!你等着,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你连你女人都害,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何静恐怕就是根据这最后一句话,断定薛维络就是害张小山和娟子的凶手。

不过,在我眼里,这些东西的漏洞还是挺多的。首先是张小山主观的成分很大,其次,娟子死的时候,薛维络根本不在我们附近。除非他买凶,可他的动机呢?最后,没有指名道姓,谁知道张小山说的是谁,里头的女人又是谁。反正作为证据,的确不够充分,甚至可以说连根毫毛都没摸到。

我说:“就这些?”

何静看了看四周,低声答:“我知道这些不够,所以请你帮我找。而且我已经有线索了,只需要你抬抬手。我打听过了,薛维络有个奇怪的房子,里面不住人,家具摆设都很奇特,除了他自己以外,他只带一个人去过,那就是你。据说那房子里面有台笔记本,只要你能弄到开机的密码,拷贝出资料来就可以。”

“我拒绝。”

我没有对她解释,走的时候用仅有的一把零钱结了账,何静也没有拦我的意思。

下了楼,我才觉得对不起燕子,应该跟她说一下的。不过,凭着我俩的关系,她不会计较这么多。

室外还是那么闷热,蜻蜓飞得很低,我觉得快要下雨了。手机响,我以为是燕子,拿起来看才知道不是。

“李医生找我?”

“你不在家?发消息也不回。”

我这才想起来,他说要早点儿下班给我做饭的事。

“嗯?我和朋友聊天吃东西去了。”

“结束了吗?结束了我接你去。”

一想起他的车技,我赶紧说不,“也不是很远,我打个车就回去了。”

晚饭前我都在走神。西西在地砖上睡来睡去,它把一块地砖焐热了就换一块睡。李喆好几次没注意,差一丁点儿就踩到它了。它特别爱睡在他的脚后,似乎那样才有安全感。换句话说,闻着饭香,才有安全感。

李医生边切菜边问我:“怎么了?一回来就没声了。中暑,还是跟朋友聊得太多,把喉咙给聊哑了?”

我懒懒地拉长声线,“没——啊!”

“那怎么了?”他擦了擦手,来掀我的眼皮,“没有中暑?”

我乖乖地任他摆布,心里想着,家里有个医生就是这点好办,小病不操心。以前我爸爸也是这么关心我的,不过那都是以前了。

“你妈说等下要过来看你。”

我妈说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我迅速抬头问他:“什么时候说的?”

“阿姨直接打电话给我的。”

我妈这招够绝,她完全没有把我当自己人,才一天就投降了李医生,“她说什么时候来?咱们去外面吃吧,免得看到她。”

“这可怎么办?”李喆托腮,露出为难的神色,我的心也跟着他的表情揪了起来。他停了很久才说,“我已经答应她老人家要做饭的。”

“哦,你们联合起来耍我!”我一腿踢过去,没注意动的是自己那条伤腿,没踢到他先自己扭到了,龇牙咧嘴地哼哼了半天。

李喆帮忙揉我的腿,忽然严肃地说:“菲菲,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想照顾你。”

“为什么?我自认为没有美到人神共愤的地步,也没有钢琴十级的才能,不会做饭,也抓不住男人的胃。不就是因为我爸嘛!以李医生这样的条件,怎么都能找个好的。”

听了我的分析,李医生不禁莞尔,“你对自己就这么没自信?”

然后有人边用钥匙开门边说:“是啊,菲菲,你对你自己怎么就这么没自信?”

说话的人是我爸,跟着的还有我妈。我妈沉着脸故作姿态,只是一扭头的时候,眼角都是笑意。看来老两口在门口偷听了不少。

“你们怎么也有钥匙?”我一蹦老高。我这里是开架超市?怎么谁都有钥匙。

“维络给的嘛,这还用问。”我妈鄙视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洗手,跟着李喆去厨房忙活去了。他们俩在厨房还嫌不够,非得把我也喊去。一锅汤我妈尝了我尝,三个人都觉得不错,才算好。

我爸像没事人一样,心安理得地喝着李医生给泡的茶,见我偷溜回客厅就问:“怎么样?小李这人不错吧?”

我只当没听见,回厨房。

我妈往外赶我,“出去出去!陪你爸去!这里切洋葱呢。”

“妈,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刚才不还喊我尝味道吗?”

“刚才是刚才,尝完了还留着做啥?”我妈用围兜擦手,只管往外撵我。

我爸指了个位子让我坐,“菲菲,爸爸知道你现在不能原谅爸爸,可总有一天,你会理解的。”

我赌气说:“永远不!”

“还有一件事,爸爸不想瞒你。李喆就是李东冀,看得出来,这孩子本性纯良。”

李喆就是李东冀?

我怎么没想过李喆就是李东冀?

怪不得我觉得他面熟,原来李喆就是李东冀!天啊!

我问:“我妈也知道?”

我爸摇头,“不能让她知道。”

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闷。我妈不停地在问李喆的情况,从家里几口人、什么职业,到有没有婚房,全问了。

虽然她自己认为自己很聪明,问得很婉转,可在我看来,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问话。

我和爸一直没搭腔,只有被我****急了,才简单地“哦”一声。

李医生脾气真好,对她有求必应,问什么答什么,连她没问出口的都答了。我觉得他只差拿户口本和银行存款交给我妈保存了。

我妈越看他越喜欢,甚至推我爸的胳膊说:“老顾,要不咱找个时间,约小李的妈妈出来吃个饭?”

“这个还太早,等他们年轻人发展发展再看。”我爸发话,替我挡了一下。

我窘得只差在碗底刨个窟窿把脸埋进去了。有这么心急的吗!我跟他连开始都没有。

我爸刚才的话还萦绕在耳边,我想我必须同李喆谈一下。

吃完饭,我妈还想多留,被我爸三句两句劝走了。他说要给年轻人多一些相处的时间,我妈觉得这话挺对,也就从善如流了。

李喆在厨房切西瓜,我幽幽地开口问:“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我爸都告诉我了。”

他把果盘放在桌上,坐下来的时候搓了搓手,“那好,我想我也应该说清楚。是,我就是李东冀。我知道李东冀这个名字对你们家来说,就像张小山一样,是凶手。所以不是我不想说,是不敢。”

我没有发怒,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这般理智,“然后?”

“我的确在那年之后改了名字,而且可能是因为内疚,一下子瘦了二十多斤,所以阿姨跟你都没有认出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菲菲,我只想说,请你相信我!我从三年前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上你了。你当时是那么忧郁,我居然产生了想保护你的念头,我想照顾你!我发誓,我对你绝对没有除感情之外的其他企图。我不是张小山也不是唐琳,他们每次约我我都没去。我不止一次想过要揭发当年的事实,哪怕我自己坐牢或者什么都可以,可是,我现在还做不到。”

“那你告诉我……”我的声音颤抖且无力,这是我第一次从当事人嘴里近距离地了解真相。

“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说给你听的。我也特别想把事情讲出来,只有讲出来才是解脱,可是我现在还做不到。告诉你,只能给你带来灾难,我不想这么做。你等着我,等我有了足够的能力,我会给你们家一个说法的。”

“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他紧张地盯着我的脸。我想他在抢救病人的时候,可能都没有这么紧张。我知道,追问已经无济于事。我现在要赶他出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吗?可是我有些累了。关于娟子的种种,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我,我做不到自私地将她忘却,却也无法像薛维络那般激进。

我问李喆:“我可以选择相信你吗?”

他按住我的手说:“嗯,我保证。”

这一晚,我们就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那样靠在一起。我没有睡,他也没有。我们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有欢乐的,也有出糗的。

我的话题大多是小的时候我怎么淘气,怎么迫害小伙伴的趣闻,他则说起了他的家庭。他的父亲得了脑瘤,在他六岁那年死了。他从小就立志要上医大,要当医生。他去姑娘山,完全是因为他的邻居吴瑶。那个姑娘一直也是个孤独的孩子,他小时候的玩伴只有她。吴瑶约他一起去游山玩水,他也就同意了,没料到出了这些事情。

李喆最后说:“菲菲,你只要记住,你姐姐很爱你,我也是。你不必活在自责中,真的。”

我苦笑了一下。也许再过几年,我会活得潇洒一些,也许。

第二天一大早,李喆就被医院的电话叫走了。他们这种工作不定时不定性,因为有我爸这个榜样在,我对医院的这一套早就习以为常了。

李喆走的时候还不忘嘱咐我吃这个吃那个,我笑着轰走他。他才来了两天,就俨然成了我家的“家庭主夫”。

手机一晚上没看,现在想到拿起来,上面有燕子留的短信。

“流氓菲你跑了?嘿嘿嘿。”

“流氓菲会小情人呢?都不回信。手机啊手机啊,她是不是抛弃你了?那这样,我和静静姐明天去看你。”

果然,在十点左右,我把燕子和何静迎进了门。何静手里还拿着很大一篮子夜来香,有足球那么大,算是送我的礼物。

燕子说:“让她别买,她非要买。流氓菲又不是外人。”

我点头,“是啊,来我这儿干吗还花钱。”随手把花篮搁到茶几上。

何静来也只是聊家常,当着燕子的面,她没有直白地逼我,只是话里话外让我自己多考虑,是否要跟她合作云云。

中午,我留她们吃了饺子。走之前,何静让我把夜来香放在卧室里,说花香有助于睡眠,对身体好,我也就照做了。

她们走后我收拾了碗筷,乏得很,就一头栽到床上去睡了。越睡头越晕,越睡越觉得胸闷。晚上李喆也没来,可能是医院有什么事情走不开。医生嘛,有时间上班没有点儿下班,很正常。

我本来想起来吃点儿东西再接着睡,但实在是乏得连胃口都没有。头晕气喘,我只喝了几口水,就又合上眼。

等到彻底地摆脱这种困乏时,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摇一摆,好像是在什么船上。难道是我的强迫症又犯了还是怎么了?我慢慢坐起来,用手抚了抚胸口。

“哼,醒啦?”

我看到六只女人的脚,分别穿着一双高跟鞋,一双黑色细跟凉鞋,还有一双运动鞋。顺着她们的小腿往上看,唐琳、何静、另有一个不认识的姑娘一起站在我面前。

我的确是在一艘船上,身后靠着桅杆,半躺在甲板上。海风从四面吹来,把我的发丝直撩到眼睛上、嘴边。我试图动一下位置,脚被粗粗的铁链条锁住了,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

唐琳笑,“你还问怎么回事,你不是半个兽医吗?怎么连夜来香都不知道?”

夜来香……夜来香……我忽然记起,曾有一个关于花卉的节目提过,这种花晚上停止光合作用,排出大量废气,且花香中含有一种有害物质,可使人头昏气喘咳嗽。我怎么忘记了呢?

该死!原来是夜来香!

“何况,我的夜来香花篮里还放了松香水挥发包,这种东西会在不知不觉中引起人的麻痹。也就你和你那个疯疯癫癫的朋友没有戒心,送什么你都敢收啊,那我送你去喂鲨鱼,你收不收?”何静补充道。

“静静姐……我们真的要这么做?会出人命的。”边上那个姑娘看上去挺害怕的,说话有些结巴。

“瑶瑶,别心软啊。你忘了她是怎么抢走你的李东冀的了?”

我咳嗽了几声,狠命揉了揉眼皮。眼睛涩得睁不开,估摸着就是被那个松香水呛的。我说我的鼻子最近为啥会这般娇气,闻几枝夜来香都闻不习惯,原来是她们做了手脚。

这个叫瑶瑶的姑娘,应该就是李喆口中的吴瑶,那个和他青梅竹马的邻居了。想起这些复杂的关系,我的脑壳开始发胀。现在脚被锁住了,手能动也没辙儿。这三个女人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是打定主意要把我弄死吗?天,她们以为是在拍电影吗?知不知道我们生活在法制社会!

我咳嗽着大声斥责,“你们就不怕杀人偿命?”

何静恶狠狠地向着我说:“我们家张小山死了,你爸可也没偿命吧?”

“我爸?你不是说张小山是薛维络弄死的吗?”

唐琳瞪眼,“那是何静骗你的,为的就是让你上当,怀疑维络!其实我们早查过,让张小山连连升职的就是你爸!你给我听清楚,不是我们维络,是你爸!准确地说,是你爸利用了吴瑶的妈妈,才能让张小山在两年内就攀上了公司财务总监的位置。”

我闭上眼睛,觉得她的话很荒唐,“那么到底是张小山自己挪用公司公款,还是我爸挪用的?”

唐琳用她的高跟鞋猛踢了我的腿一下。我身子一侧,手上抓紧才没摔倒,手背却被边上的不明物体刺了一道口子,出了血。

唐琳对我不依不饶,“嘴硬,还嘴硬!哼,的确是张小山自己把持不住,捞了一笔又一笔,账面上的窟窿才越来越大。可要不是你们顾家,要不是你爸给他创造了优渥的条件,他也不会这么快就无法收拾,也不至于落个自杀的下场。杀人不用刀,真狠!”

何静的声音凶相毕露,“还跟她聊什么?早点解决算了。”

我勉强坐正,扣住身边的铁栏杆,“说吧,说来听听,要让我怎么死。”

吴瑶呜呜地低泣,“真的要这么做?真的要这么做?”

何静安慰她,“只要过了今晚,你的东冀哥哥就会回到你身边了。当然,还有摇摆不定的薛维络。只要顾家这个女人一死,唐琳也能放心过好日子了。而我,我也为小山报了仇。这不是一举三得的好事吗?”

我说:“那么,前提是你们要杀掉我,并且要把屁股擦得很干净,是不是?”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们马上就到偏僻的海域了,把你放在橡皮小艇上,任你自己在里面漂,你觉得这个活儿干净不干净?”

我反问何静:“想得不错,可路过的船只会发现我。我死不成,到时候就是你们的麻烦了。”

“事到如今,你还能吓唬谁?”唐琳的声音很远很缥缈,就像来自地狱,“这个地方是专为你准备的,并不在繁忙的航线上。橡皮小艇的一部分已经被改装成一面凸透镜,只要太阳升起来,它就会源源不断地聚光。你小时候一定做过这样的实验,放在凸透镜下面的火柴会自燃。是不是很有趣?哼哼,当然,我们并不需要你的橡皮艇自燃。只要一点点儿的热度,这个橡皮艇的衔接处就会脱胶。哎,这就是船的质量问题,是又一次的意外。”

我昂着头,勉强睁开红肿的眼睛直视她们的脸。

都是美艳如花的年纪,她们怎么这般歹毒?

我握紧拳头,生生地把指甲嵌入掌心里。我不觉得我输了,我只是很高兴,原来被娟子折磨的人并不只有我,还有她们。她们口口声声说,我的父亲用张小山的死报复了她们,所以她们必须用我的死来予以反击,那么然后呢?又将是新一轮的狩猎与追逐。

卓别林说:“世界被仇恨阻挡住了,把我们正步带进了不幸与血腻。”

虽然我明白仇恨只能加深仇恨,可此时此刻,除了仇恨,我对她们还能有什么感情呢?

我看着她们利索地戴上手套,把我的手反扣在橡皮艇上,三个人一起推搡着我走下小橡皮艇。此刻,她们的心头会是怎样的情绪?害怕,高兴,得意?无论她们想的是什么,六只手都将送我去地狱。

我每走一步,脚下的铁链都会发出一声脆响。有没有什么人来教教我,教教我怎么可以不仇恨?

我咬破了嘴唇,我能感觉到血在我嘴里搅起的腥味。我知道,我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吓人。这是我最后的小阴谋,我要把我狰狞的一面永远地留给她们。

吴瑶在我背后越哭越厉害,何静则比唐琳还要冷静。她反复论证了我掉进海里的位置以及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被淹死。觉得万无一失后,她们才把橡皮小艇推入海中,然后乘船扬长而去。

都说黑夜是白天的前奏,可我的白天是死亡。我闭上眼,听着脚底下潺潺的水声,这大海赐予的小夜曲。

这一带的浪似乎并不湍急,我坐的小皮艇一直在同一块区域里打转。这也是她们算计好的吧?利用这一带海面的特点,让我无法借水势离开。

我四年级的作文簿里引用过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里面有这么一段励志的话:“要是人们把活着的每一天都看成是生命的最后一天该有多好啊!这就更能显示出生命的价值。”可当一个人真正地活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不,准确地来说,只是最后的几个小时里,除了听水声,除了满腔的仇恨,我还能做什么更有意义的事情?还有什么值得我去拼搏,值得我挂念的?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一切的思维活动,风花雪月变得毫无意义。

我没有忘记自己会游泳,可是如果我掉下去,结局只有死。我脚上的铁链时刻提醒着我,不要犯傻,不要痴人做梦。

书上说,人死之前的思想活动是最频繁的,可我自私地卑微地只想要活下去。我活下去的概率还有多少,会不会出现奇迹……在一阵又一阵的焦虑过后,我也试图想些别的,想我死了之后,爸妈怎么办,燕子会不会掉眼泪。还有薛维络,和他说的那句“菲菲,我觉得你的声音像一头母牛,挺有精神……”

我甩头仰望星空。 都说人要浪漫,就得看星星,看月亮,看大海。

我真想哭给谁看。我这里星星、大海、月亮一样都没少,顺带还附送一条铁链,谁愿意来浪漫我就和谁换。星星、月亮、大海能有多美我是没有觉得,恐惧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个体与海洋比起来的确显得渺小,微不足道,可就是蝼蚁也希望偷生,不是吗?

我刚发育那会儿,经常晚上睡不着。那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人死了并不是换一种生存的模式,而是会彻底地消失。为此,我苦恼了很久。想到一百年后,世界都与我无关了,我想到过父母会死,娟子会死,所有知道我的人都不免一死。当他们全都死后,我生存在这世界上的一切轨迹也将消失。

我当时向爸爸求证过这个问题,我爸说我傻。我也向娟子抱怨死去万事皆空的惆怅,娟子说我想得太多。可即便如此,我也一直觉得我们会按照自然的规律,父母会走在我们的前头,然后或者是娟子或者是我,当我们白发苍苍走不动了,才会消失在生命尽头。

想不到会这么快,真想不到。

朦朦胧胧的月光挥洒下来,落在我眼前的海面上,只有淡淡的几丝弱光。水面上有一些小虫子贴着月光飞舞,它们的翅膀很小很小,却也能盛满光亮。

我在寻不见希望的黑暗的大海上,独自等待着我的死亡。

我不甘心!我用尽全力大吼,又试图挣脱脚上的铁链,可所有的尝试完全无济于事,带来的只有船体的晃动和扑哧扑哧的水声。

我又不免感伤起我的爱情。如果当初没有娟子,我会不会大胆地追求薛维络?如果我今天不死在这里,我会不会接受李喆的心意?人生正是有了无数个分岔点才显得梦幻多彩,而我的梦却要在这里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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